Tuesday, May 19, 2009

非典型文人》我的啟蒙師父

【聯合報╱王正方】 2009.05.20 04:39 am



十多年後勞勃‧普萊慕斯接受雜誌訪問,談到和我多年數度合作的往事,他說:「第一次合作,他在攝製組推移動車,實在推得不怎麼樣。他是做導演的料。」……

這輩子沒拍電影,等於白活


攝影師勞勃‧普萊慕斯(Robert Primes),留著落腮鬍子,圓圓胖胖,挺熱情的歡迎我們到他的客廳。閒話少敘,立即關燈看他的示範樣片。勞勃的攝影技巧沒話說,燈光運用得自然灑脫,我與合夥人交換了眼光,決定請他拍這部紀錄片。

在加州某大學教書才三年,應當不至於進入職業倦怠期,但是內心早有所屬,這輩子如果沒拍到電影,豈不等於白活了?

那年適逢中國大陸首次在美國舉辦了一個新出土文物展,歷時一年,分別在華府、堪薩斯城、三藩市三地展出,勢必轟動。數百件國寶,自石器時代到明朝的珍貴文物,編列成序介紹中國歷史。展品無比精湛,中山靖王劉勝夫人竇綰的葬服「金縷玉衣」,東漢墓出土的「馬踏飛燕」,就足令全世界驚豔。我有個簡單的構想,既然熟知中國歷史,不妨揀選一系列精美出土文物,細心拍攝下來,再配上旁白和音樂,一部簡明中國史電影就生動的呈現在觀眾面前了,不亦快哉。

預算已有著落,申請到NEA美國國家藝術基金會五萬元的經費,省著點幹,應當足以對付。

成了打雜的角色

勞勃瞪著眼睛傾聽,等我說完了,略微沉思片刻,挺嚴肅的說:「你們很明顯的對拍電影完全外行,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然後他帶著頑童般的笑容:「很奇怪,不知道你的自信還是我的衝動,咱們就幹這一票吧!」

一旦勞勃打開話匣子就不可止,他一口氣說出了整套拍攝計畫:籌備時間要充分,拍攝時間儘量縮短,工作人員必須精簡。都聽他的,我這個門外漢根本也插不進話。

出土文物在三藩市展出時,攝製組原訂兩周內拍完,結果拍了三周半。為了避開白天博物館開放時間,拍攝從傍晚起工作到天亮。原來以為無非是拍靜物,架好機器一一幹下去就是。勞勃是攝影玩家,總要從靜中取得動感,陳設好了的文物不能移動,於是燈光的布置、攝影機的位置、軌道的鋪設、移動車的升降和進退等等,在有限的空間拍攝每一個鏡頭,都成了煞費周章的挑戰。

攝製組共三人,勞勃、攝影助理還有我。名義上我是本片的編劇和導演,到了現場我只能決定要拍哪一件文物,其他都由勞勃發號施令,我成了打雜的角色。幾天下來玩得非常開心,換鏡頭、扛燈架,上過濾紙、鋪軌、推移動車,漸漸做得頗有心得。

最得意的貢獻是拍壯觀的金縷玉衣,勞勃的設計是攝影機做360度的圍繞,每一圈換上不同角度和鏡頭,嚴格要求移動車必須保持均速。推移動車的人是我,車子本身不輕,車上坐著兩人,勞勃體重兩百一十磅,攝影助理也屬重量級,當然還有攝影機。博物館內鋪有厚厚的地毯,包括演練,我推了不下二十次,這趟活計快把我累趴下了,最後獲得攝影師的幾句表揚。

片子剪輯完畢,加上迴音深邃的配樂,效果頗為震撼。十多年後勞勃‧普萊慕斯接受雜誌訪問,談到和我多年數度合作的往事,他說:「第一次合作,他在攝製組推移動車(Dolly Grip),實在推得不怎麼樣。他是做導演的料。」

追思往事,勞勃算是我的第一位電影啟蒙師父。他說得沒錯,幹體力活,終非我所長。

傳奇人物傑克‧陳

拍了大量膠片,如何將之剪輯成篇又是一項新挑戰。剪接師賴瑞,經驗豐富,得過不少大小紀錄影片的剪輯獎,只用了四個星期,按照我的第一稿,粗剪出約一小時半的啞片。邀請勞勃和其他行家看樣片,反應都不錯。勞勃做了些建議,又馬上承認那是攝影師的觀點,捨不得丟棄優美的鏡頭,導演要果決的定奪取捨。

以後的兩個月,我和賴瑞在剪接室天昏地暗的奮鬥,就是剪不出一部五十幾分鐘令人滿意的片子。賴瑞拙於言辭,但是他的電影感銳敏正確,他告訴我哪一段可以,另外一個片段不對,什麼叫對或不對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寫的第一稿只能算粗剪大綱、指南,必須要另外有一套精準的旁白稿,按照旁白慢慢細細的調整,然後再修飾旁白。我又寫了兩次旁白,賴瑞說不是那個意思,他剪不出來。

陷入了雞生蛋、蛋生雞的僵局,書到用時方恨少。問題出在這買賣俺是初學乍練,馬馬虎虎剪出一部勉強過得去的紀錄片不難,天下多的是那種視覺催眠藥,本是一部教育片,枯燥無味也不會有人說話。但是生平頭一遭當編劇導演,落得個草草了事、沒沒無聞的下場,愧對列祖列宗。

貴人出現了。有位傑克‧陳老先生,那年大約七十多歲,帶著妻兒從大陸到舊金山。陳老幼年在千里達接受教育,一口漂亮儒雅的英國腔,寫過很多部書。偶然和他談起這部電影,陳老非常有興趣,想看看我們的初步成果。看完了他誇讚鏡頭拍得好,和剪接師也挺有得聊,賴瑞建議請陳老寫一稿旁白,因為他老先生有這方面的經驗。只要陳老首肯,我欣然同意,只怕報酬過於微薄。

陳老在剪接室仔細看了所有的片子,和我逐字逐段研討整個電影的內容、步調、重點。一個星期之後,他寫就一份旁白稿,自己不疾不緩的錄下音來,賴瑞就照著這卷錄音,細細修剪出一份五十五分鐘的新版本。大家聚精會神的看了一遍,異口同聲說:「我們終於有了一部電影。」

不光是雞生蛋或蛋生雞的關係,畫面和旁白要互為表裡,相輔相成,在剪接過程中產生有機互動,互相調適,直到一切和諧。陳老教了我最重要的一課。

透過關係,請到美國第一大嗓門,兼大明星:詹姆斯‧俄爾‧鍾斯(James Earl Jones)為本片配音,報酬五百美元。面子夠大吧!這部片子:Old Treasures From New China,參加了次年的芝加哥國際影展,得到紀錄片組第三名(Bronze Hugo),後來在全美國公共電視(PBS)播放多次。

就這麼一個綠林出身的破導演,沒進過電影學堂。勞勃、賴瑞和陳老,都是我的啟蒙師父。勞勃不久當上了Bird on a Wire(1990梅爾‧吉勃遜Mel Gibson主演)的攝影指導,早已躋身於好萊塢一線大攝影師之林。傑克‧陳,更是位歷史傳奇人物,中文名字叫陳依範,他的父親陳友仁(Eugene Chen)是孫中山先生的外交部長。寧漢分裂後,他才二十出頭,隨著父親、鮑羅廷、宋慶齡、孫科等遠赴莫斯科。他告訴我許多當年的軼事,包括鮑羅廷受到史達林的殘酷整肅。在莫斯科他曾見過艾森斯坦,那是電影的祖師爺。陳老在大陸生活數十年,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才離開。

名師門下理應出高徒,惜乎我天分太低,到現在還是出息不大。

【2009/05/20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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