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September 04, 2007

尋常滋味

【聯合報╱張輝誠】 2007.09.04 03:17 am


我吹著熱騰騰的麵條,一口口咀嚼入喉,分不清好不好吃,只覺得這個女孩這樣不藏私不計毀譽煮一鍋何其簡單的麵條給我吃,只為了讓我能開心,著實不太尋常……

書院老師說:「要談吃,得真嘗過好滋味。」老師這樣說,一點兒不虛張,老師是滿清皇族,炊金饌玉,奇珍異果,原是日常飲食,日日啖之本不足為奇。有一回,台北新開了家餐廳,號稱傳自宮廷御廚技藝,學生們特地請了老師去品嘗品嘗,菜才剛端上桌,老師看了一眼,並不舉箸,逕自搖頭說道:「菜切成這樣,就連西太后的狗都不吃。」可見對飲食要求之精嚴,連刀工都馬虎不得。

龔老師客座北大、清華,我們一票學生去找他,龔老師好吃懂吃敢吃出了名,他領著我們在北京胡同裡四處小吃了幾頓,舉凡閩浙湘川、北京新疆俱皆淺嘗了一些。這會兒,前菜剛上,同學們手裡各拿一塊燒餅,嗅聞裡頭的碎肉之後,個個閉氣鎖眉,面露難色,彼此相覷低聲咕嚷著:「肉壞了!」傳到龔老師耳裡,他趕忙拿起一個湊近鼻頭聞聞,面露笑容說道:「香!這驢肉燒餅香!沒壞,沒壞,趁熱趕緊吃。」要不,就是餐桌上已經盛上一只滾水鍋,芳香四溢,同學們個個口水直流,卻於心不忍不敢動筷,龔老師正在桌前大發談興,引經據典論證這肉在過去是如何的日常,如何的量好實在足供沒有冰箱時代的一家人享用,又如何後來受資本社會頂客族的寵愛而轉變了角色,說著說著,他先挾了一塊,直呼鮮美好吃,不敢吃的同學換到隔壁桌,老師並不勉強,敢下箸的嘗後直呼過癮,然後又聽老師感嘆說道:「狗肉雖好,總及不上貓啊!」接著又說:「要談吃,吃得少怎麼和人談?」他有一回還鳩集了一票人要準備寫一套「中國飲食史」,後來不了了之,徒嘆可惜之至。由此亦可知龔老師對飲食的要求得博食眾嘗、味慧雙修。

我從小在鄉間長大,既沒吃過山珍海味,更沒機會吃遍天下百味,自然談不上懂得飲食,只不過這些年,胡亂吃了一些人云亦云的滋味,排了一些人立己立的長龍,到頭來竟也全忘了這些個傳說中美味的酸甜苦辣辛,如今還能點滴熟記舌尖鼻腔的,居然都是些不起眼的小滋小味。

記得我剛學背書包進山內國小讀書那年,和阿母、兄姐們一同寄住在外公家,早晨照例都喝幾碗水多於米的白粥,佐配豆乳、醃瓜和田間水溝雜生的空心菜,當時既沒吃過好東西,自然就不覺得這般吃有多單調多難以入口。這一天,我終於得自己綁鞋帶,沒想到幾番拉扯之後居然纏成死結,三拆五鬆死結愈形冥頑緊固,我抬起頭,露出一臉可憐相,只見兄姐們各自忙著準備上學,阿母則埋首廚房事務,無人有暇顧及到我,我負氣地又自個兒使勁鬆綁,結果纏裹益緊,竟至動彈不得了,一急之下眼淚不由自主地從眼眶裡冒湧滾流而下,氾濫成兩條小河,好一會兒還沒人發現,備覺委屈,遂嗚嗚咽咽地哭將起來,我哥一聽,昂聲道:「哭什麼哭!連鞋帶都不會綁啊你。」兩個姐姐也在一旁應和,我急了,沒人幫忙還惹來斥責,不知如何是好,遂不顧一切地手舞足蹈、使勁號哭起來。「金龜孫子是怎樣囉?」那是我阿公,從房間裡走出來,問明了原由,幫我解開死結重新綁上,再用手掌揩去小臉上兩條淚痕,然後他走進廚房取出一筒鐵罐,勺出一小匙放入我粥水碗中,叫我趕緊吃早餐,我一邊點頭,一邊還抽抽噎噎地哽咽著,如果說當時候知道有大恩人這個詞兒的話,我一定抱住阿公的大腿抬頭對他說:「阿公,你真正是我的大恩人!」但我只是含著眼淚默默地喝著白粥,不料粥到舌尖居然有了新味道,讓哽咽的舌頭不斷想和它接觸、攪動、吞下,再接觸、再攪動、吞下,一口氣央著阿公再加一匙,喝一碗,再加一匙,再喝一碗,暖流一般呵護著心頭,「我就知曉,金龜孫子愛喫甜,粥配糖好吃乎!」我猛點頭,舔舔舌頭便跳著跑著上學去了。這是我第一次對美味有了深刻的印記。

印象中有不少美味和憂患有關,比方說颱風天,雨橫風狂之際,平常載著雞鴨魚肉乾貨蔬果的小發財車自然不來蔥仔寮廟埕前叫賣,阿媽總是會到阿契婆所開的雜貨店買一條罐頭回來,用菜刀底部尖刃小心翼翼沿罐頭邊沿銼開,飄出令人垂涎的香氣,屋頂正劈里啪啦下著大雨,全家在蠟燭底下吃著剩菜和新買來的紅燒鰻魚罐頭,鰻魚骨肉緊密脆軟,微甜稍辣,極下飯,家人好似約定好一般,每次把筷子伸進橢圓鐵罐內都只挾起像指甲般一小塊,輕輕咬上一點點,扒上好幾口飯,再咬一點,再扒幾口飯,簡直就像對待鮑魚魚翅燕窩那種珍貴食材一般的嚴肅敬重心情了。

有一回大熱天,中午放學,兄姐們和我從山內國小排路隊走回家,太陽炙烤之下汗流浹背,時當正午腹中飢腸又咕咕轆轆,一回到家便趕緊吃飯,阿公把像梳子般條狀的窗戶全部敞開,窗戶後一望無際的田野送進來大口大口強勁又清涼的撒野的風,吹得我們吱吱樂著,就在衣服、頭髮飄飄揚揚的律動中,我們吃著阿公切好的白肉片,沾上他老人家特地準備的蒜泥醬油,兄姐們和我從未嘗過這款滋味,也說不上好吃不好吃,只是一勁兒地挾肉沾醬扒飯,生怕多說了一句話便少吃一塊肉似地狼吞虎嚥。飽飯一頓後,我悠悠然躺在餐桌邊的床上,讓強風掠奪身上每一處燠熱,不意竟翩然睡去,好一陣子才醒轉過來,醒來後才發現腮幫子怎麼鼓脹得緊,原來蒜泥白肉和著飯沒來得及嚥下一直留在嘴巴裡呢!

後來,我爸千辛萬苦攢聚錢,買下褒忠鄉一棟樓房,全家才搬離蔥仔寮。也是颱風天,靠天吃飯的版模工父親只能隔著窗戶望雨興嘆,到了午後四五點,天空仍密布著烏雲,但風雨漸漸轉小,好些左鄰右舍開門出來活動,我爸也掀開鐵門,瞧看天候,只見巷道積水未退,幾塊較高的地方爬滿一條條肥碩腫脹的蚯蚓,我爸趕緊招呼我們兄弟姐妹四人,要大姐拎著水桶,其餘緊隨其後,我那時心裡想,該不會要學非洲土著抓蚯蚓回來煮著吃吧?還好我爸還沒被颱風攪到暈了神智,他領著我們走向屋前木材行的籬笆邊,只見上頭條板爬滿了避水的大蝸牛,我爸抓了一隻丟進桶內,我們也跟著一起動手,不一會兒水桶裡就裝滿蝸牛,提回家時還鏗哩喀啦擠著爆響。先是我大哥嘗試用清水洗淨蝸牛,但越洗越黏稠,因為蝸牛不斷分泌黏液,後來我爸不知從哪拿出白色晶體明礬,放進桶內攪混幾圈,蝸牛都收了涎,個個清清爽爽,接著輪到我阿母和姐姐逐一鉤出蝸牛肉,再洗過一回,我爸就熱紅鍋子,拋蒜撒椒,快炒起蝸牛,登時香味四散,引人垂涎。等上了桌,挾起來送入口內,來不及多加思索什麼,只覺得蝸牛肉彈牙香Q有說不出的滋味,要說有多好吃就有多好吃。可惜這等美味沒有持續太久,後來看新聞報導說蝸牛殼中有一種病菌,吃了對人不好,我爸就再不做這道菜了。

大學時,不擅廚藝的學妹有天忽說要做道拿手菜給我吃吃,遂鄭重其事地上超市採購食材,來到我租賃小屋,馬上在瓦斯爐上煮沸一鍋熱水,撒入白麵條,待爛熟後,又放進半顆高麗菜、幾粒大番茄,熬煮一段時間,再叫我打開番茄鯖魚罐頭,她接過手去用筷子細細挾碎,一股腦兒倒進白呼呼的湯中,染紅了整鍋麵條──學妹戲稱這鍋紅通通的作品,叫作「罐頭麵」,據說此法乃傳自其母,她們家若逢上颱風天經常就吃這款料理。當時我吹著熱騰騰的麵條,一口口咀嚼入喉,分不清好不好吃,只覺得這個女孩這樣不藏私不計毀譽煮一鍋何其簡單的麵條給我吃,只為了讓我能開心,著實不太尋常。後來我總算嘗出了其中稍稍不同的滋味,學妹便不再只是學妹,而是變成我的妻了。

諸如此類,記憶中沉澱下來的大抵都是這些個尋常滋味。只是近幾年來,螢光幕前、書報紙上,眾口滔滔總是覓美食、談美食、嘗美食、寫美食,腳步常恐落人於後,舌頭常懼少人一味,熙熙攘攘倒也真好像得到不少趣味,樂此不疲。許多擅於發掘、品嘗、宣講美食的人,除了博得美食家之譽外,更時常流露其品味之雅致與眼光之獨到處,而尾隨其足跡趨之若鶩這嘗嘗那吃吃的人更是絡繹不絕於途了,好似吃頓美食,品味便雅致了,眼光也獨到了。我自然是不懂得吃的,只是愈發覺得刻意去尋找的美食所帶來的喜悅,來得早也去得快,而那些平淡到不行的尋常滋味,因為摻雜著許多過往回憶與情味,卻隨著時間反倒加重其醇厚香美,好比我日後看見了粥,還沒嘗進口呢,就已然覺得好吃,遂在邊吃邊喝的當頭,怎麼就想起那個遙遠的蔥仔寮的早上,我阿公用他的大手掌揩去我臉上的淚痕;又或者我在淡水河邊望見賣燒酒螺或在義大利餐廳發現菜單上有前菜烤田螺,我直覺這必然是人間美味,因著記憶中忘不了那個一直怕我們沒吃過好東西的父親曾特地張羅過一頓蝸牛大餐。這些滋味隱伏心中,伺機而動,哪怕我阿公和父親早已故去多年,卻仍經常留連於齒間舌端,我常想這或許才是眾人都真正具有,看似尋常卻最獨特的人間至味,因著每人不同遭遇與特殊情誼,雖千差萬別,卻各有其味。

我經常懷念這樣的尋常滋味,想著想著,驚覺也許我也該做做幾道菜,含著我的心意,讓別人嘗嘗我特地準備給他們的尋常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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