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April 16, 2008

京都滿喫俱樂部(書摘)

作者/劉黎兒
出版日:2008年3月24日
出版社:時報文化
ISBN:978-957-13-4825-4
《京都滿喫俱樂部》書籍封面。


印象京都
慢食、慢想、慢感、慢愛的寶庫 洗心到京都

在京都,人的表情、語言,一點一滴都格外清楚、細緻起來,讓人忘記日常的喧囂,時間在此止步,自己體驗的每一件事,都會留有餘韻、回味無窮;任何一個角落,都是京都人美之意識的展覽場。

又要去京都了,雖然才剛去過,最近似乎和京都很有緣,其實是這個城市魅力太強烈,不時在召喚著我呢。整個京都就是古董的主題公園,一出京都車站,就覺得進入美術館般,連京都人都洗練剔透,每一個角度望出去都是藝術的無盡寶藏,任何一個角落都是京都人美之意識的展覽場,去了一次京都,就好像鍍了一層藝術金粉。月子說:「為什麼有這樣黏搭搭的形容呢?想要洗心時就到京都去!京都有澄清人心的作用!至少在千年之都,時間的經過是特別慢的;京都是慢食、慢想、慢感、慢愛的寶庫!」

早些年,我去京都都是在寺院、巷弄漫步,觀賞佛像或趕節慶、趕市集,買些精緻的和風小玩意,但最近幾年去京都,步調放慢了,才發現還有許多自己所不知道的京都,愈是痛感京都的深奧、豐富。這兩三年,京都在日本國內也是大紅大紫,演藝人員、作家,尤其是割據於六本木Hills大廈的網科群雄,更是看穿東京都會繁華,都流行到京都祇園尋歡作樂,畢竟那裡的精粹與風雅,是在東京找不到的。最近連《來自北國》一劇的腳本家倉本聰,也寫起關於祇園的劇本來了。在京都,人的表情、語言,一點一滴都格外清楚、細緻起來,讓人忘記日常的喧囂,時間在此止步,自己體驗的每一件事,都會留有餘韻、回味無窮。

去京都越多次,我的京都迷信也越來越強。最近幾次,我都事先預約好端正的京料理店或料亭,望著池裡的鯉魚或坪庭內細密的翠苔,慢慢享用有歷史淵源的食器內盛裝的多彩料理。每一道菜都搭配湯葉(百葉)、茄子等京食材、當季時鮮及師傅創意的結晶,而且都有非常經典、奢華的名字,然後聽聽女中或店主用京片子說京都,沈浸在100%的京都情緒裡。稍微有點優質風情的老鋪,門檻很高,拒絕陌生的「一見客」,不預約或是沒有熟客帶,即使店裡有空位也坐不進去。出了店門,為了「潑咯、潑咯」的聲音回首,原來是藝妓穿著木屐踩在石板路上走著,這樣的情景,更讓人覺得京都緊貼著自己。每次我都會去未曾造訪的古典老鋪,但永遠有無數百年、千年老鋪,等著我去探險。


多年學藝後在高台寺附近石?小路獨立門戶的橋山說:「首先要創造一個店主自己覺得舒服的空間;然後料理像料理,尤其對於素材要執著,不受流行左右,從世界看來也不辱京都之名;讓客人享用時覺得五官解放,並完全受撫平、得到癒療,感覺不愧來京都這一趟,這是京都好店的基準!」果然如月子所說,京都是洗心用的,或許來京都洗心過的男女,愛情週期也會慢點、長些吧!

到京都該知道的事

從十幾年前,我只要有機會去西日本,一定會設法在京都下車,即使只到離車站不遠的東本願寺、涉成園附近就得回頭搭車也甘願,大概覺得呼吸一口京都,就會讓自己更接近日本的本質一點吧!但真正開始大摸索京都,則是最近幾年的事,還是瞎子摸象程度,我採購了好幾書架和京都文化、歷史、藝術、寺院、宗教、建築、陶瓷、京料理等相關的書籍,靠著京都朋友引介及多跑京都,打算深度了解京都。近年來,檢驗對京都了解程度的所謂「京都檢定」人氣非常高,每次都有上萬人參加,我對考試、資格很沒興趣,但期待哪天或許能通過自我設定的京都檢定,只是京都的內容太深厚,需要知道的事實在太多、太多了。

首先,必須要背一些年號,否則京都街上的招牌都看不懂,如「創業於文元年」(應仁之亂後的一五○一年)、「寬永二年」(江戶初期的一六二五年)等最近出版的一些京都觀光手冊終於把年代對照表放進去,讓我覺得很救命。

京都是一個超slow的地方,許多老鋪動輒好幾百年,京都人對那些暴發戶常會冷眼旁觀,內心想著:「看你能撐過幾代?」清水寺著名的清水舞台柱子所用的櫸木,是花了四、五百年才種出來的,現在境內也還繼續種著數百年的檜樹、櫸樹,真的是悠久而緩慢的時光流法。從這樣來想京都,就會發現京都真的是一個最尖端的「慢」王國,京料理是費手工費時,而且全用天然素材做出來的超高級慢食,幾乎每一樣工藝都是靠「氣長」的持續精神而維持,所以在京都要放慢腳步。京都的朋友說:「京都人瞧不起一付很忙碌模樣的人。」或許到京都,首先就要有點餘裕,只是我自己經常還是像急行軍般滿喫、超緊密體驗,沒把慢心情放在第一位呢。


到京都,有點詩詞涵養則樂趣無窮,就像「涉成園」之名的典故,是源自中國六朝詩人陶淵明的「園日涉而成趣」等;如果有佛學修養以及各種建築、藝術的知識更好,等於到了主題公園,去挑戰高難度的遊樂設施般,只是這項工夫大概幾輩子都練不完,京都也因而更值得迷戀。即使功夫不到家,只要開放五官,沒有填鴨一些僵硬的知識也能直接與京都美接觸,也能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體驗了京都,都有一套京都經可說。

我覺得京都最有意思的是,人和人的距離美學與其他地方不同。稍微理解京都人想法的表裡差距,在京都觀察京都人的言行本身就樂趣無窮。我自己長年住在東京,東京是一個幾乎只有表的世界,不像大阪等比較會把裡子掀出來、直爽說真心話的世界,京都則是表裡二重的世界。最常被提到的例子是,大阪的歐巴桑會連別人的家門都一起掃,熱心有餘,但有時管的太多也很煩;東京人全是自掃門前雪,很輕鬆也很冷淡;京都人則會讓人覺得不是那麼冷淡、也不是那麼雞婆,會象徵性地趁勢連鄰家也稍微掃到,那種細膩,不是身在其中的人很難領會。

像是京都人常被說是排他且冷淡,事實上京都人至少不會當場讓人難堪,店員接待時也不會板著臉;京都人同樣進一家小店,離去時原本陌生的客人之間還會稍微點個頭致意,不像東京人共處再久,不認識就永遠不打招呼。因此,了解京都人的想法,購物或跟女中、師傅們聊天等,就會有意思多了。

當然,京都也有京都的好處,因為是棋盤式街道,所以像我這種所謂的「方向音痴」,也能很快摸清楚方向呢。

為什麼是京都?

來到京都,便能感受到最濃厚、精粹及風雅的日本。京都從恆武天皇遷都平安,一千兩百餘年歷經戰火及天災地變,卻像是不死鳥般,一再復甦,或許這股古都的底力,也像大吸盤般吸住了我!

川端康成說:「京都是日本的故鄉,也是我的故鄉!」因此《古都》裡織進了京都的四季與風情詩。我自己也覺得到京都,便能感受到最濃厚、精粹及風雅的日本。在日本久了,就會覺得京都富含了我所追求的各種元素、美學;到了京都,就會覺得人像海綿體般,每個細胞都很貪婪地想要吸收。為什麼是京都?


每一個角落都有無數的物語可說

京都從箝武天皇遷都平安之後,一千兩百餘年歷經戰火及天災地變,幾度荒廢,卻像是不死鳥般,一再復甦,或許這股古都的底力,也像大吸盤般吸住了我!儘管自己內心對於封建制度不以為然,但結果許多文明薈萃都是封建所造就的,像京都是以天皇為中心的雅緻王朝貴族文化,然後隱約可見演藝集團「阿彌」的存在,以及受盡皇公貴族寵愛的白拍子(男裝的舞妓)和遊女(遊廓中的風塵女郎)們,古都現今的姿態裡,隱藏了幾多的混亂和悲劇的歷史。

長年以來,京都也是日本的文化沙龍,哲學家特多,才會散步散出一條「哲學之道」,像是先有京都學派的西田幾多郎、田邊元,後來又有新京都學派的桑原武夫、梅原猛;作家司馬遼太郎、陳舜成、渡邊淳一和五木寬之等,也都住過京都。不到京都取經、修行,思考和創作的靈感或許會枯竭、欠缺深度;即使現在的京都,不論在藝術以及學問、政治的世界,也還是一個前衛和反權力的重要據點。

在京都,每一個角落都有無數的物語可說,像是紅葉美到極點的祇王寺裡,有《平家物語》中的「祇王物語」,也是一個非常冷艷的故事。平清盛剃度後所寵愛的白拍子祇王,因為年輕的白拍子佛御前出現,遭清盛拋棄,因此跟妹妹、母親一起出家,在嵯峨的深山裡結庵隱居,讓人也不禁想像,平清盛真是那樣無情冷漠嗎?不僅是寺院,在京都街上隨便看到一塊招牌、或吃的一塊小甜點,背後都有無數的物語。京都的老鋪大多從一四○○年左右便存在了,百年歷史的都算是「新人」,因此在這裡,任何人都不得不謙虛,反過來說,也沒什麼好逞強了。

京都是滿喫不完的無盡藏

京都是再怎麼盡情滿喫也喫不完的無盡藏,帶給我人生的元氣!滿喫,除了是充分領會與享受,希望自己多吸收些京都的智慧、沾染些京都的氣質回去;滿喫,也是飽餐一頓,因為京都的美食實在太有誘惑力了,讓我從下新幹線起一直吃到回東京,都還在貪婪地滿喫京都呢。


聞名世界的《米其林美食指南》,最近出了東京版,有許多料亭、日本料理店都獲得三顆星或兩顆星等,其中有好幾家我都去過,而我內心想著,如此星級的日本料理水準,在京都可是有手指和腳趾都數不完的店呢! 從東京搭新幹線到京都享受都還比較值得。京都才是日本料理精華薈萃之處,相比起來,東京的日本料理有時會覺得像是複製的膺品般。

更重要的是,京都不是只有A級美食或A級文化的王國,而且是玩也玩不完的主題公園,處處都蓄積了無數智慧的寶藏,經過一千二百多年,越來越發光發亮。京都蘊含了許多在這個變革、混沌的時代所想追求的要素,它長年以來都是日本政治與權力的舞台,也是日本文化的核心,凝聚了日本的認同;日本人想出示給外國人看的是京都,以京都為傲,日本人想要癒療自己的時候,也都是來京都洗心。

因此,只要到了京都,就能不斷地拾寶,每一次,都希望自己多吸收些京都的智慧、沾染些京都的氣質回去。

文化洗練的精神城市

京都智慧,從美景、美食乃至生活日常,隨處、隨時都能讓人有所領悟。像是借重既有的自然變化力量—春天櫻花前線從南往北、從山下往上依序染成粉色、桃色;而秋天則從山頂往山麓染紅,京都最懂得善用自然的這種力量,並且發展自己的特色。於是,自然也成了每一處的附加價值,像櫻花之圓山公園、紅葉之嵐山、竹林之嵯峨、苔之西芳寺、紅白梅之北野天滿宮等,都是集約自然原本的力量來加強效果、並予以作用。

京都各處的名庭也都是以借景聞名,雖然借景手法源自中國,在京都卻更為發揚光大。借景不只是把進入視線的外部景觀當成背景而已,還要積極地當作庭園的要素來處理,因此視野與地形成為選地的最重要基準,這就是京都庭師所說的:「讓景物活起來」,展現出把自然視為生物的京都人的生命自然觀—庭園再小,也能擴大為無限。所以庭園如此人工的玩意,在京都卻能讓人覺得接近天人合一的境界。

京都三步一小院、五步一大院,在狹小的盆地裡,二千座以上的寺社佛閣讓京都成為心靈的主題公園、也成為建築的主題公園;而且整個京都本身就是博物館、美術館,京都的美感甚至洋溢到每一個街角,讓它成為一個精神公園城市。因為古寺的存在,使京都很易於保存森林等自然生態,而且以原有的王朝文化融合發達的宗教文化,進而再醞釀出新的文化。寺院也是培養文學、工藝等各種創作的溫床,京都也因此反覆孵化出世界難得一見的高度洗練文化。


京都實在是蘊含太豐富、太深奧了,即使是許多銀髮華生的京都在地文化人,也隨時會發現自己從未尋訪過的巷弄或寺院、史蹟。京都有無數只有當地的居民才知道的小路、巷道,或許也算是一種普通人罕去的「獸徑」吧!

遊樂專業的逍遙城市

京都也是遊樂很專業的城市,遊樂現在是文化的重要本質,也是一切服務業的源頭,而京都很早就奉行這項道理了。舞妓、藝妓等所代表的遊樂文化,甚至還成為日本的象徵,歷史與文化也在這些專業遊樂中誕生。而藝妓倚身的茶屋裡的成員,都以「姊姊」、「媽媽」等互稱,是一群無血緣關係之人構成的疑似家族的關係,因此在最古典的世界裡,卻有時代最尖端的人際關係,這或許是因為京都人有心保存這種風雅、特殊的聯繫關係,同時也是因為他們能很快、很不造作地承認現實。

京都人懂得遊樂,不僅是男女戀愛奔放,也懂得隨時從日常中解放自己,知道如何在自然裡逍遙,像是舟逍遙、川逍遙,在川河、花下等飲酒吟詩作樂,這種逍遙不僅是在外地野原,即使只是在市中心的片刻也好。京都的散步路徑特多,哲學之道便是象徵,孤獨思索的美學在京都十分發達,因此日本的哲學家都誕生在京都,創意也源源不斷地湧出。

善用名水的癒療城市

京都是一個歷史、自然與現代共生的城市,不僅是歷史建築或自然景觀的面貌依然殘存,所到之處也都有水流著,水流之上,隨季節而有各種色彩的變化。像鴨川在出町柳分為賀茂川與高野川,這一帶是京都的高級地區,一流企業主人的豪宅和黑道頭目的住家毫無違和感地並列,這裡也是很京都的地方,兩種人都一起沈澱到社區裡。附近鴨川神社的落葉原生林,名為「之森」,「」是調查事實、追究罪責之意,此處傳說是古早古早以前,調查、追究世間紛爭的地方,而如今在森林的一端,還有家庭法院,位於市區的正中央,保留了純自然的土地,這裡也是非常京都的地方。

京都因為是水鄉,因此癒療性很高,除了賀茂(鴨)川、高野川之外,還有白川、山科川、宇治川、木津川、高瀨川、桂川、小?川、堀川、天神川、御室川等,加上日本最早的水利工程—琵琶疏水,以及各處的水路、分流、溝道等,根本數不清。潺潺水流聲讓人放鬆,而且為酷暑帶來清涼;京都人在河床上設架飲酒作樂的「川床料理」,也是對於水的利用;此外,任何庭園必會引水造池,再小的坪庭也有水窟。水是人的精神支柱,京都人最瞭解,從《源氏物語》至今,京都人都會在水邊談情說愛。水也是生命力的來源,京野菜、京料理以及豆腐、茶、酒等飲食文化,都是建立在京都的諸多名水之上;而且因為深知水與生命的關係,京都才會有茶道文化等,京都人自古就有高昂的水意識。


感性細膩的風情城市

京都人是與自然共存而不克服自然的,所有的作為都以無損自然為前提,因此如料理、庭園等都是配合四季變遷、絕不強求,食物絕對是當季的才美味,餐桌的每一個細節也都會反映季節。因此任何一個時令,京料理都有豐富的材料可用,並且從食器等視覺部分來強調。因為這種反映季節的特性,培養出京都人豐富的感性,在極端的絢麗之外,也能從無限的枯寂中發現美。

京都人從平安時代就很重視「有心」、「無心」,用現代的語言來說,就是「知趣解風情」,以及「不知趣不解風情」。所謂的風情、情趣,除了四季自然變化外,也包括人際之間的往來,或是將愛情透過詩歌等文學、語言來表現。京都是語言、文字地位崇高的城市,描述自然、感情的語言十分豐富,從中也顯示京都人美感的細膩,例如黃綠色、深綠色之外,還有萌黃色、淺蔥色等,紅色也是一樣,形容櫻紅、楓紅的色語就有很多,這也是京都讓我不能不愛的地方。

京都是再怎麼盡情滿喫也喫不完的無盡藏,帶給我人生的元氣!滿喫,除了是充分領會與享受,每次從京都滿喫回來之後,我都相信自己的京都力多少提升了,氣質或許有所改善,感性或許也比較豐富。但滿喫,也是飽餐一頓,因為京都的美食實在有著太強的誘惑力了,我從下新幹線起便開始吃,一直吃到回東京的新幹線上,甚至到了家裡,都還在貪婪地滿喫京都呢。每次京都行,即使時間再短,我的耳垂也要多重一兩(意指體重增加),而且享受太多A級美食之後,回到東京,會突然對B級美食、甚至C級美食產生饑渴呢。或許我的A級富貴命是有配額的,但即使如此,我也想全部用在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