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une 02, 2009

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聯合報╱王文華】 2009.06.02 06:49 am


一泡尿的重要

公司的美少女撿到一隻流浪狗,同事們一起養她。因為我住得最近,所以周末我帶回家。

我發現狗只做三件事:吃、睡、跟主人在一起。

人要很多東西:學業、事業、愛情、家庭、名、利……狗只要一樣東西,就是跟人在一起。

我都星期五晚上九點去公司接狗,這時同事已經下班三小時了。走進院子,室內一片漆黑,只剩下一盞夜燈陪著小狗。她在牆角的狗窩熟睡,沒有察覺我的到來。幾秒鐘後,當我解除保全、開鎖進門,她像新兵聽到起床號一樣跳起來,對我猛搖尾巴。她被綁在狗窩上,無法跑向我。但仍試圖掙脫繩子,用力到眼珠都凸出來。我上前把繩子解開,她撲到我身上。然後我看到,地上一泡尿。

我的女友從不會這麼熱情。

小狗十二歲了,興奮時就尿失禁。所以我很榮幸地把那泡尿,當做歡迎禮。我從沒想到一泡尿,會讓我覺得如此重要。

緊迫盯人

狗跟我走回家,不拴她,她也會亦步亦趨。每走幾步還回頭看,深怕我跟丟了。有時我走在前面,她忙著嗅路邊的味道,沒跟緊。當我轉頭找她,她會向我衝刺,好像在參加奧運的一百公尺賽跑。

回到家,她依然緊迫盯人。我看電視,她守著茶几。我吃東西,她趴在椅下。我看書,她躺在書桌旁。我上廁所,她等在門外。她也沒要我陪她玩,只是跟著我,好像在值班。

她這麼黏,所以每次分開都是生離死別。我買了專門裝狗的手提袋,出門儘量帶她。但有些地方實在不能帶(比如說國家音樂廳),只好把她放在家裡。出門前,她總半真誠半演戲地露出委屈表情,好像客廳中有一場訣別的大雨。我帶著罪惡感這個大行李出門,這行李無法check in。

聽完音樂會匆匆回家,開門後首先要處理的,當然還是她的尿失禁。

人愛人的動機

擦尿時我自然想起:人,會不會這麼需要另一個人?

某些情人,找你時狂call十次,這波狂call離下一波不到半小時。某些父母,讓孩子的行蹤或夢想,都不離開他的視線。某些老闆,看員工一閒就假設他在偷懶,員工不在就假設他蹺班。某些員工,老闆下班後立刻閃人,老闆進來前一分鐘準時到達。

這些人跟我的狗一樣形影不離,只不過有不同的動機。

有些人的動機是愛。我愛你,所以我要分分秒秒都看到你,也希望你分分秒秒都看不到別人。

有些人的動機是安全感。我愛你,所以我希望你安全。因為你不知道什麼地方安全,所以我希望我們兩人都躲在,我確定安全的地方。

有些人的動機是控制感。我雇你,所以我希望你聽我的。因為是我雇你,所以你不必做自己。你的功能是隨時準備好,做我的電器。

控制感不僅是老闆對員工,有時是員工對老闆。我知道是你雇我,所以我會搞清楚怎樣讓你開心。如果你看到我才放心,那我就比你早一分鐘進辦公室。如果你聽到好話才覺得我忠誠,那我就常說「老闆英明」。我控制你最好的方法,是讓你覺得你一直在控制我。

六倍的生命力

狗沒這麼複雜。她的心思和行動之間的路徑比較短,動作背後的原因都很簡單。

她想跟你在一起,只是因為:她想跟你在一起。

人和人在一起,常是為了買賣或人脈。狗和人在一起,只是想跟人在一起。

我的狗跟著我,沒有任何福利。我既不會特別給她吃東西,也不會讓她吹冷氣。在我家她睡在茶几下的硬地板,比不上公司的軟狗窩。跟著我她跟的是一個骯髒的單身漢,比不上公司的美少女。但每星期五晚上看到我,她還是高興得尿失禁。

有時我星期五晚上有事,去接她時已經半夜。這位老婆婆睡得正熟,依然興奮地起床跟我走。

我的女友十點就關機,我若半夜去找她,她的管理員會叫我留個message。

但我的狗不但隨時有空,而且萬事配合。我按電梯,她就走進去。我爬樓梯,她跑我前面。我坐捷運,她彎身躲在袋子裡。我吃東西,她會楚楚可憐地看著我,但我若不餵,她就低頭舔自己的腿。我忙時她就在一旁打盹,我閒時就把她抱起來當飛人。我跑步她就跟著跑,我爬山她就跟著爬。除了游泳不能帶她,她跟我參加鐵人三項。

動態或靜態,白天或深夜,我的活動她無役不與,而且從不用叫聲來抗議。有一回我帶著她跟朋友吃飯,她全程躺在袋子中。走出餐廳時朋友問:「你確定你的狗不是啞巴嗎?」

相較起來,人沒那麼大耐心。我的朋友找我去血拚,我沒興趣。找我去捐血,我沒心情。就算不管功利,人做某件事情還是需要某種動力,也許是心情,也許是天氣,也許是意義。但狗不一樣,她在任何時間,對任何事都ready。她的壽命只有人的六分之一,但生命力是人的六倍。

立刻變心

有些人愛狗,超過愛人。因為有些狗愛人,超過人愛人。

人愛人,需要先決條件:門當戶對、背景相似、外表出眾、個性隨和、興趣相同、興趣互補等等,這些條件對了,人才湊到一起。

狗沒這麼挑。她只想跟人在一起,而且是任何人。

我把我的狗講得一副沒我會死的樣子,但當我禮拜一帶她回公司,她立刻奔向撿到她的美少女。半小時後當我離開,她繼續躺在美少女懷中,絲毫沒有依依不捨,完全忘了我們周末的狂熱。

有時,當美少女和我都不在,她也樂得躺在任何同事腳下。

有時,當所有同事都不在,一個陌生人餵她吃東西,她也會吃,吃完後躺在那個人腳下。

因為她的愛沒有動機,所以非常容易轉移。人的愛有動機,所以常要置對方於死地。

我的小狗,不論體重或愛,都有一種輕盈。也許正因為她「人盡可夫」,所以比較容易幸福。也許正因為她對任何人都不會愛得死去活來,我們才覺得她可愛。

人,是不是也該這樣愛?人,有沒有能力這樣愛?

我沒有。人家說狗的智力相當於六歲的人,我卻覺得在愛情上,狗比人聰明很多。

最後一程

我的狗相當於人的七十二歲了。第一次看到她的朋友都會說:「你的狗很老了!」我每天看她習慣了,沒想到她的老態這麼明顯。

朋友接著說:「收養老狗,養到剛有感情她就要走了,不會難過嗎?」

「當然會!」這問題我想過很多次,「不過我覺得能陪另一個生命走最後一程,是一種榮幸。」

如今我陪她,將來希望有人陪我。

但我希望我走時她不要哭天搶地,而是去找另一個人在一起。

我的狗不久後會走,她並沒有教我最後的十四堂課,她不懂那些人生大道理。她只用短暫的一生,教給我一件簡單的事:人生苦短,能在一起就好好珍惜。愛你的原因,就是愛你。在一起的動機,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2009/06/02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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