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December 06, 2009

任意門

張雍/文/聯合報

人們從來不會把誰是自己最心愛、最在乎的人,寫在履歷表上,你的夢想,也不應該在履歷表裡提及,看的人想要知道你有哪些頭銜、得過哪些獎項,但是如何得到,過程有多辛苦,並不重要……



還是不敢相信,又回到了台北,也許是實在不習慣飛機上的睡眠,又真的像是剛從一場很長、消耗許多精力的夢中驚醒,額頭上還滲著汗水,洗完臉走出浴室,透過窗戶望出去,看不見我布拉格公寓中庭裡總是身穿小碎花紋家居連身服在餵食鴿子的捷克老奶奶,反而是那棟以閃光點綴,我還沒有機會進去過的台北101大樓……睡眼惺忪,算算時間,從買好機票、在布拉格家中匆匆打包、抵達台北,不過是過去七十二小時之內發生的事情,好像誤打誤撞在某個小巷子的轉角盡頭打開一扇《小叮噹》漫畫裡的任意門,「咻的一聲」,就這樣從布拉格回到了台北。


偶然的際遇,精品品牌CHANEL把我從布拉格邀請回台北,替他們進行一個特別的攝影計畫,原本短期內沒有計畫再回來,更以為這次會打破自己每兩年才回家一趟的紀錄,確實是偶然的機緣,剛好確定回來的幾天前,爸爸動了一次心導管的手術,所幸沒有大礙。CHANEL的邀請很巧地除了讓我有機會替他們執行這個有意思的拍攝案,更讓我能順道拜訪心裡總是掛念的家人。


回台北的計畫我始終守口如瓶,在每個周末與媽媽Skype上的對談,除了關心爸爸手術後復原情況,我也強忍住內心的激動,對於極可能成行的台北之旅隻字未提,還要求弟弟一定要守口如瓶,別破壞我接下來所準備的驚喜。一回到台北,就收到要與客戶開會的訊息,人坐在計程車上,以觀光客的心情,仔細打量這暌違兩年多沒見到的家鄉城市風景。一整天密集的會議之後,趕忙帶了一束康乃馨驅車趕回家裡,路上計程車司機興奮地告訴我這兩年我原本住的那一帶新建的運動公園有多美麗,我有一聲沒一聲地回應,說實話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迫不及待地想著幾分鐘過後即將見到心愛的家人,會是什麼樣的一個情景……社區大門口的警衛頭上明顯多了許多白頭髮,還搞不清楚到底我是訪客,還是我那個正在馬祖當兵的弟弟?電梯裡加裝的感應器,不是住戶還上不去,瞥見停在信箱旁我大學時代偶爾會騎的腳踏車,才突然有一點好像回到家的感覺。按了幾聲電鈴,打開門的是媽媽一臉錯愕,接著格外驚喜的神情。那個溫暖的擁抱,我等了足足兩年有餘,媽媽眼角滲出淚水,開心地笑著說道:「你這是搞什麼鬼?!」身後剛動完手術的爸爸也笑了,還顯得有些虛弱,我真的回到家了。


如果每個小巷子的盡頭都有一扇這樣的任意門,我一定會勤於走路。


曾聽過一個印第安人關於旅行的古老傳說──在火車、輪船這樣現代大眾運輸工具問世之前,古時候人類前往遠方旅行的方式,不外乎只能靠步行或馬車,通常一趟到遠方的旅行,在出發與到達目的地之間至少得花上數星期、個把月,甚或一年的時間,當時的人們也習慣那樣的速度,那種邊走邊看的移動方式。當現代大眾交通工具普遍之後,城市與國家之間的距離戲劇性地縮短了,抵達目的地的時間也從未像這般快速。印第安人相信這種進步科技的旅行方式並不人性──雖然旅行的速度加快,真的「咻地一下!」旅客便從原本所在的城市馬上抵達目的地;雖然旅人已經到達,但靈魂從方才出發的地方,還是以最原始的方式,不成比例的速率,緩慢地朝目的地前進,通常比那個人晚幾天才會到達……


站在捷運台北車站月台上方的大廳,淡水線與南港線交錯的區域中央,趕著回家的人潮從四面八方竄出,步伐是那樣的急促,彷彿捷運站的地面溫度高達攝氏一百度以上,多駐足一秒就會被燙傷的那種感覺。又好像置身在Discovery頻道深海奇觀那樣節目的場景裡,在深藍色海洋深處,隨著洋流一大群突然游向左邊,另一群又猛然游向右邊那樣快速移動的魚群之間,感覺很新鮮。因為在Discovery的節目裡,首先,你聽不到魚群彼此之間對話的內容,也聞不到牠們身上的味道,就算是戴著3D立體眼鏡觀賞,也不會比這樣駐足在捷運站正中央,與趕車的乘客肩並肩,不時有人從後方撞上來得真實……我樂此不疲,是這次回到台北所發現的新樂趣;所有的大城市好像都是這樣,人們從這個地方急急忙忙地趕到下一個地方,每個人的表情都是那樣凝重且嚴肅,似乎在忙一件地球上最重要的事情,但好像又不完全是。看著人來人往,暗自想著自己還在路上正趕著與我會合的靈魂,不知道他到底到了沒有?


與許久未見的老朋友們聊天,當中有些人正在準備履歷表,計畫找新工作。關於人脈的討論,讓整桌人顯得慷慨激昂,我沒有太多的參與,眼神游移到隔壁桌麵店老闆大約十二、三歲戴著黑框眼鏡,十分有耐性的大兒子,正在教胖嘟嘟的弟弟九九乘法表。好一幅美麗的景象,顯得有點凌亂的餐桌上除了一桶免洗筷,以及供客人使用的餐巾紙之外,還躺了一隻小白狗,瞇著眼睛就那樣安穩地睡在桌子的正中央。「5乘以7是多少?27可以除以85嗎?欸,你專心一點好不好……九點半了喔!」戴著黑框眼鏡的哥哥認真地說道。我看得出神,突然想到我最喜歡的波蘭詩人Wisawa Szymborska一首關於「履歷表」的短詩,大概是這樣寫的:


Of all your loves, mention only the marriage; of all your children, only those who were born. Who knows you matters more than whom you know. Trips only if taken abroad. Memberships in what but without why. Honors, but not how they were earned.Write as if you'd never talked to yourself and always kept yourself at arm's length. Pass over in silence your dogs, cats, birds, dusty keepsakes, friends, and dreams......


的確,人們從來不會把誰是自己最心愛、最在乎的人,寫在履歷表上,你的夢想,也不應該在履歷表裡提及,看的人想要知道你有哪些頭銜、得過哪些獎項,但是如何得到,過程有多辛苦,並不重要……


身旁的好友們在小酌幾杯之後,對於人脈及履歷表的討論意猶未盡,提議去KTV唱歌,我先行告退。到家之後父母已睡,被家人戲稱為老太婆的九歲狗狗興奮地發現我回來,雀躍地搖著尾巴,想跳但好像又跳不太起來。洗完臉走出浴室,站在爸媽的房門邊望著兩人早已熟睡的身影,忘了就那樣在一旁站了到底有多久──梳妝台旁微弱的檯燈下放了一張我和弟弟小時候的照片,那的確是這輩子最胖的時候;另外一張是爸媽很久很久以前去泰國旅遊時,坐在大象背上開心地對著鏡頭微笑的照片。看著兩人熟睡的身影,想著三年多前媽媽剛動完婦科手術,那時在布拉格忙到無法抽身的自己;一旁早該戒菸、心臟裡幾天前才多了兩支導管的老爸……我珍惜我所擁有的一切,不經意地回過頭瞄了一眼身後那扇若隱若現的任意門,伸出手輕巧地在門縫上留下一道空隙,門發出嘎嘎的聲響,爸媽還是睡得很香甜。


好希望這道任意門一直就這樣開著,永遠都不會有關上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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