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October 29, 2009

王文興的古典

2009-10-29 中國時報 【林國卿】
 以「家變」和「背海的人」享譽文壇的小說家王文興,以深具實驗性及創新性的文字風格,榮獲本年度國家文藝獎,肯定其將漢文表達推向高峰,對當代文壇影響深切。在文學道路上,他強調「精寫」和「慢讀」,近年尤其提倡中國古典文學,從細小的字句文本結構中,發掘豐富的世界觀及人生觀。本文即是作者近年聆聽王文興講學的感受述懷,也是對於王文興「鼓勵大家重拾中國古體文學」的熱烈回應。──編者

 我讀大學時聽過王文興教授的課,講的是《聊齋》與馬拉末的《魔桶》。那時我是旁聽生,始終沒敢接近王文興說話,如此擦身而過,竟過了三十年。

 約在二年前,我第一次跟他講上話,甚至重回台大去聽他講課。漸漸與他說話次數多了,才真遺憾,認識他,太慢了。

 我與王文興見面,都是在書店,不是約好的,聊個半小時算多了。我夜晚常去逛書店,他則是與夫人用完晚餐也進書店翻書。我們想到什麼就聊什麼。每次短短半小時,他告訴我的大都是中國古典文學與中國古典藝術,我於是私下累積記了下來。

 最近一次,在書店遇見,王文興買了一冊《趙孟頫千字文》,正在結帳,他把書帖捧在手裡,翻給我看,說這是難得的版本。我問他,想過提起毛筆寫字嗎?他回說,不會不會,只是這樣讀讀帖就很夠了。

 我記得他在隨筆裡,是這樣說書法的:「書法也包括了所有的音樂,甚至是首交響樂。因為書法也是流動的藝術──時間的藝術。」又說:「草書和抽象畫簡直是速度的藝術。」所以他讀帖,是在聽音樂,聽時間的流動聲?

 他曾經與我說過,他從西洋美學走一趟下來,回到中國藝術來看,書法與篆刻,可能是外國人永遠跟不上,學不來的。

 那時我主編一本刊物,推出篆刻專輯,介紹了鄧石如、吳昌碩、齊白石的篆印。出版後,王文興看了,傳真告訴我:「鄧石如左邊一章『欲將八法……』我未見過,佳甚。吳昌碩『吳俊卿……』一章,應大一倍,原是吳的傑作。白石諸印應有更佳者。他有些印病在太整齊,太機械。晚年許多不為人喜的破字印(陰文)應是上作。」短短幾字,足見他平日對篆刻藝術的專注。他一再強調「篆刻藝術是一門獨立的藝術領域,不附屬於書畫」。

 另有一夜,王文興繼續說篆刻:「它與建築美學都有關係。印章講究的是空間、講結構、講設計,幾乎是建築設計的具體而微。不說建築技術與篆刻技術,單說美感藝術,二者是有某些相通的要求。甚至珠寶設計也一樣,須在方寸間,排列出美感。」

 書法與篆刻之外,王文興最在乎的恐怕是今人太忽略中國古體文學,他頗是責怪五四白話文運動把文言文說得一文不值。他說,「五四之後,幾個白話文寫得好的,不都是古文底子很好!」他推崇郁達夫、豐子愷的白話文時,總是加一句:「他們的國學底子是很深厚的。」王文興始終覺得白話文還在摸索,尚未走到最完美的階段,這或許是他一再淬煉文字,實驗文字的原因吧。他於是說:「我的文字不是標新立異,而是絕地求生。」

 王文興對中國文字領悟甚為敏銳,不知是他數十年修練得來的還是天生的。他讀古體書籍似乎首重文字意境。《雲仙散錄》文章都只有一二行,但是他可在這一二行間,讀出極大文字空間來,就如庖丁,看得出牛的空隙處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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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我跟他提到明代小品文,他沒說不好。卻是隔了一周,他主動說,如果你喜讀短文章,《類說》文章都短,文字卻好,值得一讀。他甚至告訴我,哪家書店應該還有得買。

 宋朝曾慥的《類說》是摘錄精寫漢魏迄宋的著名小說筆記,我買來對照原文,曾慥果然也是一個對文字極端敏感的人,他所摘錄的句子幾乎都是原著作的精髓,甚至重整前後文句,轉化成另一種美感。

 王文興喜讀筆記小說,錢泳《履園叢話》的一篇短文,可以刺激他寫出一篇短篇小說來。他跟我提過王士禎《香祖筆記》寫清朝時期的台灣,還整段的傳真給我。後來我找出伊能嘉矩《臺灣文化志》,也是引用此文。我們還討論了其中的「甲螺」二字到底是頭目還是通譯。

 我從此喜歡聽他談筆記小說,我也開始收集文史筆記。他曾經寫信告訴我他的閱讀筆記經驗:「筆記在古代只是消閒文字,但不乏微言大義,我常挑選易於閱讀者披閱。如王漁洋諸書,蘇軾陸游諸冊,唐語林,春渚紀聞,草木子,化書,乃至一切程朱語錄,皆值一讀。近日爭吵教科書文言文比例問題,我看《岳陽樓記》之類的經典,中學生讀了乏味,誠不如換下,易以歷代筆記。大陸的學界似已有此覺醒。

 嚴格說來,台灣六十年來國文課本的選編,確是失敗,古文乏味,詩詞太少,都是缺點。」

 我以前讀筆記,只挑神鬼故事看,可有無窮幻想,王文興卻是這樣說神怪筆記:「筆記誠然包羅甚廣,小說只是小部分。哲學方面貢獻尤大,程朱語錄,說來也是筆記。我個人尤感興趣的是靈異類。因我素不信古人擅說謊,言及神怪皆『鬼話連篇』」。我反以為古代文人所言皆忠信,以故道及神怪必有可信之處。西方心理學人士如有幸讀到中國的筆記資料,相信Jung的研究可前進一大步。」

 王文興讀書,每天一半時間閱讀外文書籍、一半閱讀中國古籍。中國古籍中,他花在詩詞的時間最長,可以說從高中時期就日日涉獵。他讀一首詩詞,是當一則故事讀的。他說,每一首詩詞都是一個故事,你若聯不成一個完整的故事場景,就是讀得不認真,中間落了一兩句沒搞懂。

 我後來閱讀洪邁的《容齋隨筆》裡的詩話,洪邁閱讀律詩,也是這樣抓出了每首詩的人物與場景。我們中學考試詩詞,往往看到字義沒看到故事場景,教年輕人如何去理解?我曾經看過王文興翻譯古詩詞,從頭到尾就是一個故事。我心中想,這是小說家的工夫嗎?

 我因此猜想王文興讀書緩慢,是因為他進入的場景太多了。我感覺他讀書時,一定像看電影一般,一個場景一個場景的交錯,遇到場景中斷,他絕對是暫停。這就如曾國藩說的讀書法:「讀經有一『耐』字訣: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讀;今年不通,明年再讀。」王文興也說過,他激賞管仲所說的「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將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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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他讀《玄怪錄.開元明皇幸廣陵》,不解其中一段文字,於是四處找其他版本對照。這段文字是「士女華麗,若行化焉」,說的是唐明皇在天上見到地面上的士女衣著華麗。但是「行化」二字難解。王文興開始「思之思之」,問我有沒有某某版本,最後他傳真來說:「我遇到的問題,恐怕各處的圖書都無法解決。問題在『開』文第5行行末『若行化焉』。行化是佛語,即行施教化,意即傳佈教義,顯然講不通。若曰行將化仙,亦不通順。倘化字是花之誤,意『如一行花卉』,則通順,但須找到「行花」的版本。此外,古字花亦非化。故此句似乎無解。尚有可能是:唐人行化是當時俗語,另有解釋,這就需要請教唐代史學的專家了。我現在廣求答案,若無,將來只好在課堂上廣求答案了,所幸此語對課文影響不大。」

 此語既對文章影響不大,王文興也不草率讀過,應該是他閱讀中也飛上了天去,遙望著華麗士女像一列豔麗鮮花吧。這就是王文興閱讀時的場景模擬。我看過王文興此文書頁,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我很驚訝,他卻說:「這只是其中一部份。」

 他讀史書也是如此精細,王文興屢次誇讚司馬光是個了不起的小說家。我遇見過他在書店找尋司馬光《涑水記聞》的新版本。他在一信中這樣說:「我確實喜歡讀詩詞和筆記。以文字藝術言,中國詩詞已到最高成就。我讀筆記,亦日覺筆記文學價值不可磨滅。我歷史完全外行,故只能以文學角度讀筆記。近來已確定史學著作亦即文學著作。筆記野史證明之外,《史記》早已公認即小說,瀰來我則深覺《通鑑》亦一等小說。有宋以來,尚無人體識《通鑑》的小說價值,易言之,向無一人認出司馬光亦是小說家。我因甚喜《通鑑》「赤壁」、「淝水」、「玄武門」諸篇,故再讀《涑水紀聞》及溫公日記等,處處證明溫公的是小說家無疑。我入大學以來,時間多投文學藝術哲學上,近十年方少獵史書,恨啟讀太晚,日後當亟求彌補斯闕。」

 王文興說啟讀史書太晚,其實是謙虛話,涉獵古體文學不可能躲過歷史。只是我發現他讀史,絕不跟著權威解釋走,極是反對中國沙文主義,他對荷蘭人據台前的台灣史,對鄭和下西洋的歷史,都有自己的看法,迥異於一般歷史定論,但是他會加上這句:「我也是無根之論,尚待證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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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書店遇見他時,他都是站在古典文學或藝術的那幾個書櫃前,從沒見過他忽然走到其他位置,其讀書之專注不蕪雜,頗有古風。他講話從不海闊天空,不受世俗話題所左右,短短半小時,屢次讓我體會到「誨爾諄諄」的良師品格。我之喜歡聽他說話,就在於單純不駁雜。這不只是術業專攻,而且是品格之精純。有次想請他演講,他不在乎場地,不在乎聽眾多寡,立刻欣然同意,但是他表情突轉嚴肅,提出他的條件:「先說好,我不領取演講費的。」「為什麼?」「因為我正在領政府的退休俸,不應該再領其他酬勞。」

 我珍惜這半小時,不只是因為有人引我重返文史古籍話題,難得的是接觸到了這種典雅無爭的人品,彷若與古之君子街頭偶遇,佇立而談,不知今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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