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October 12, 2010

《鈕扣人》導演錢人豪的黑色電影與傳奇人生

文/黃娟綺



在近期上映的國片中,《鈕扣人》不論是題材、或是風格上都顯得獨樹一格,其實《鈕扣人》的導演錢人豪,在國片的導演裡也是與眾不同、特立獨行。
近年來國片的新銳導演大多是科班出身、或是文藝青年,有的是電影幕後人員苦熬多年後轉型成導演、有些則是廣告導演、或是紀錄片導演。他們懷抱著電影夢轉而投身電影界,而錢人豪與這些導演的背景截然不同!或許充滿爭議,但是錢人豪的經歷比任何電影都更戲劇性!


初入電視圈,在綜藝節目扮演大公仔

復興商工補校畢業的錢人豪,最初與電影一點都沾不上邊。因為對電視節目有興趣,開始從事綜藝節目的幕後工作,他入行的第一個工作是在「好彩頭」裡面扮演「彩頭寶寶」,「彩頭寶寶」是節目裡的大公仔,全身穿著道具服,觀眾完全看不到他的臉和長相。錢人豪記得在他之前的「彩頭寶寶」是秦偉演的,秦偉的前一任是董至成。接著他陸續做了許多綜藝節目的各種幕後工作,經過幾年歷練後,他成為台灣兩個最大綜藝節目「超級星期天」和「龍兄虎弟」的總策畫跟編劇。後來老闆提拔他做製作人,幫他開了一個節目「飛越星期天」跟「超級星期天」對打,這個節目主持人是費玉清、陳美鳳、張秀卿跟張衛健,第一集找來了鄭伊健和梁詠琪當特別來賓,節目中還特別安排火中掙逃術的表演。沒想到秦偉在節目中被炸成重傷,這個節目只做了一集,錢人豪也因為這個意外引咎辭職,被迫離開電視界。

擺地攤、大起大落的人生際遇

離開電視界後,錢人豪開始思考出路,因為朋友在做精品眼鏡,他決定去擺地攤賣眼鏡。但是他實在拉不下臉擺地攤,就拿眼鏡去賣給他認識的藝人和酒店小姐。這時期有朋友找他一起開餐廳,也因為認識很多藝人,他開始經營二手精品。但是有一天一群年輕人來搶他的精品店,並且把他打成重傷;屋漏偏逢連夜雨,一起開餐廳的朋友認為他惹到黑道而請他退出。在他住院的這段期間,他的提款卡被盜領一空,出院時他已身無分文。走投無路之下,他只好硬著頭皮、拿著拐杖到林森北路欣欣大眾百貨前擺地攤。


一開始他每天晚上只賣出兩三副眼鏡,慢慢地業績越來越好,他開始在全省誠品書局設櫃,並且代理名牌眼鏡。在他這波事業的最高峰時,他在全省Sogo百貨設有專櫃,但是沒想到之後接連遇到九一一事件、納莉颱風及Sars等災難,他兩千多萬的存款在幾個月之間化為烏有,再次一無所有的他只好又回去擺地攤。


有一天他坐在大安路跟忠孝東路口,旁邊剛好是電影《綠巨人》的造勢活動,台上講話的人是華納的代理商,當初錢人豪完全沒有想到這個人會跟他的生活產生聯結。因緣巧合下,錢人豪透過朋友認識這位代理商,因為他看過《魔戒》原著,看好《魔戒》的商機,錢人豪說服代理商授權《魔戒》週邊商品給他。沒想到錢人豪靠著這些週邊商品又賺回了兩千萬,更讓他登上了二○○三年十二月號時報週刊封面。


誤打誤撞初執導演筒

一年後他跟陶大偉開公司,有人幫陶大偉拍廣告拍壞了,為了收尾,錢人豪只好自己下來拍,沒想到大家對他所拍的廣告大為讚揚,覺得他是天才。那年(二○○五年)他三十五歲,過生日時一群朋友幫他慶祝,他許願說:「因為拍了廣告,當了導演,我希望將來可以拍電影,可以出書。」結果他的生日願望很快就實現了!


電影處女作《地下秩序》

製片蔡政良找他幫麥大傑導演寫一個僵屍片的劇本,錢人豪因為這個機緣進入了電影界。沒多久他用DV拍的一個實驗網路偶像劇《狂亂暴舞》被看到,有老闆賞識他,投資他拍《地下秩序》(2006)。《地下秩序》由錢人豪編導,是一部關於黑社會的電影,劇情涉及暴力、幫派、毒品、槍火,二○○六年三月開拍,用HD拍攝,總製作預算不到新台幣五百萬。錢人豪破天荒地找了國內八個黑社會老大來客串,和演員高捷同台飆戲,噱頭十足。《地下秩序》入圍了導演協會所辦的第一屆「台灣新電影獎」(2007)最佳影片和最佳導演兩項大獎,評審給他的評語是:「展現了處理社會寫實片的能力,是值得期待的新導演!」可惜這部電影因為老闆周轉不靈跑路,最後根本就沒有上片。


《鈕扣人》劇本靈感在瞬間產生

有一次在機場候機室巧遇曾志偉,錢人豪把握機會放《地下秩序》給他看,曾志偉看了很喜歡,表示會再跟他聯絡。幾個月後曾志偉叫錢人豪去香港見他,錢人豪馬上跟朋友借錢買機票、訂飯店,在飯店房間等了二十小時之後曾志偉終於出現了,但是他卻對錢人豪帶去的劇本不感興趣!曾志偉雖然想投資台灣電影、扶植台灣新導演,但是他最初是希望找台灣導演拍部小品電影,錢人豪的劇本是個血腥暴力的恐怖片,與他的期待完全不符;再加上當時同類型的電影《狗咬狗》(2006)正在香港上映,票房很不好,錢人豪的劇本根本就不討好!這時候房間裡突然有隻蟑螂爬過,錢人豪看著蟑螂靈機一動,跟曾志偉說:「我還有另外一個劇本,是關於一個人像蟑螂一樣地活著,他是幫人家清屍體的!就像蟑螂吃屍體一樣!」曾志偉喜歡這個故事,表示想看劇本,但是這個想法是錢人豪瞬間想出來的,根本就沒有劇本!機會難得,他請曾志偉給他一小時,他用飯店的信紙寫了四頁的劇情大綱,沒想到這份花一小時寫出來的劇情大綱造就了《鈕扣人》這部電影。


美亞娛樂在台灣的第一部電影

香港美亞電影公司有意進軍台灣電影界,他們出資一千六百萬投資《鈕扣人》,這是他們第一部在台灣投資拍攝的電影。錢人豪回憶最初與美亞交涉的過程,他們除了談劇本外,還列了預算、發行計畫,並且向香港資方說明台灣所有的補助政策。另外他還用韓國片剪了三分鐘的片段,告訴他們他想要拍出來的氛圍。除了美亞娛樂所投資的資金外,《鈕扣人》還獲得新聞局2008年長片輔導金五百萬元的補助。


融合兩岸三地精英的幕後工作團隊

《鈕扣人》融合中港台三地資源,工作人員都是兩岸三地的精英:美術指導霍達華跟剪接指導張叔平來自香港,武術指導劉序浩雖然是台灣人,但是近年都在大陸發展,製片郭木盛在兩岸三地都有工作經驗與人脈。霍達華曾擔任《慌心假期》(2001)、《流星雨》(1999)、《自梳》(1999)等十幾部香港電影的美術指導,演過《郁達夫傳奇》(2001)、《籠民》(1992)等多部電影,擔任過包括《順流逆流》(2000)等十部香港電影的副導演,並且導演過台灣偶像劇《鬥魚二》。剪接指導張叔平是香港殿堂級的美術指導,在國際上也是備受推崇的大師級人物。近年來張叔平屢屢參與剪接工作,是香港首屈一指的剪接指導。製片郭木盛是非常資深的台灣電影人,電影資歷超過三十年,早年他是許多賣座國片的攝影師,曾以《汪洋中的一條船》(1979)得過第十五屆金馬獎最佳攝影獎。近年來郭木盛轉型做製片,以他豐富的電影經驗、人脈和資源協助許多導演完成他們的電影。


《鈕扣人》團隊裡有很多導演,像攝影師周以文、演員戴立忍、吳鎮宇、製片郭木盛都做過導演,連劇照師都也當過輔導金短片的導演,陣容非常堅強。跟這麼優秀的團隊合作,錢人豪覺得非常幸運但是壓力也很大。他表示當大家意見不同時,他常常必須用很強勢的態度讓大家聽他的。他說:「一個電影的成功是全體工作人員的功勞,失敗是導演的責任。」所以過程中雖然有衝突,他還是很堅持自己的理念。回頭看這些過程,他說:「有爭執才有火花,大家都是為了作品好。」


金馬影帝為戲加分

錢人豪一直很喜歡吳鎮宇,寫《鈕扣人》劇本時腦海裡浮現的就是吳鎮宇,覺得他可以演癟三、小人物。錢人豪曾經跟曾志偉提過想用吳鎮宇,但是曾志偉覺得難度很大,因為吳鎮宇很挑劇本。後來錢人豪在北京巧遇張達明,張達明知道這件事後,很熱心地幫他拿劇本給吳鎮宇看。沒想到吳鎮宇看了劇本之後很喜歡,當時《鈕扣人》還沒找到資金,吳鎮宇就已經答應演出這個角色。


《鈕扣人》裡吳鎮宇的捲髮造型是他自己設計的,最初錢人豪去香港跟他討論劇本時,吳鎮宇就跟他溝通過這個問題,他問錢人豪可不可以讓他自己設計頭髮造型?因為他不想留平頭或是梳油頭,不希望人家一看就知道他是黑社會,或是感覺出來他是收屍體的,他希望有生活感。吳鎮宇的演出、角色塑造跟造型,幫這部電影加了很多分。


演員陣容堅強

《鈕扣人》的演員匯集了兩岸三地優秀人才,除了吳鎮宇、關穎,還有台灣硬底子演員戴立忍、第一次演出電影的李蒨蓉,另外因為跟大陸有合作關係以及大陸市場考量,加入了大陸歌手黃閱。近年來在國片裏表現搶眼的關穎,在這部電影中突破形象演出妓女。有趣的是當初劇組跟關穎接洽時,她聽說《鈕扣人》有吳鎮宇,連自己演什麼角色都沒問就答應參加演出。關穎覺得吳鎮宇是個很會演戲的人,對他很有信任感,所以跟他對戲可以很放鬆。《鈕扣人》雖然是李蒨蓉的電影處女作,但是她表現突出,成功演活了這個帶著女兒四處接客的流鶯,她在二○○八年韓國釜山影展中獲頒「傑出演員獎」。飾演吳鎮宇徒弟的大陸藝人黃閱也是第一次演電影,他更是新聞局開放大陸演員來台政策實施後,首批來台的大陸演員。黃閱表示:「自己非常幸運,第一次拍電影就能和這麼出色的演員合作,並且得到金馬影帝吳鎮宇的言傳身教,真的是受益匪淺。」


選擇用HD拍攝

《鈕扣人》用HD拍攝,因為HD比較好操作,預算較省,另外在台灣還有很多HD拍攝的補助。錢人豪覺得自己對三十五釐米不熟悉,怕掌握不好影片會超支。他說:「如果拍的不好,其實用什麼拍都不好看!吳宇森用手機拍都好看。很多工作人員看不起HD,覺得不是真的電影。但是電影沒有分商業跟藝術,只有好看跟不好看而已。」


租借場景困難重重

《鈕扣人》劇本的故事背景原本設定在香港,但是因為預算考量,選擇在台灣拍攝。電影裡主要場景都在西門町拍攝,因為西門町有很多香港的元素。影片裡大量的屍體和血腥場面,讓劇組在租借場景時遇到很多困難,後來為了借場景,他們甚至還寫了假劇本。電影裡娟娟的家,原本是《鈕扣人》劇組的辦公室,美術指導霍達華把辦公室打掉一面牆,在他精心改造下辦公室呈現另一種風貌。電影裡另外一場撕壁紙的場景,是在一個旅館裏面拍攝的,劇組再三跟旅館保證一定會幫忙還原成原狀,旅館才答應借他們拍攝。


特殊化妝與場面

《鈕扣人》在二○○七年年底開拍,拍攝期為一個月。台灣近年來很少拍這類型的電影,所以對很多工作人員來說都是非常難得的經驗。電影裡面出現的屍體,都是真人下去演,再請他們憋氣不要動。化妝組成員都是有特殊化妝經驗的人,他們先在演員身上和臉上的傷口處貼上棉花,再用一些技巧製造出血肉模糊的感覺,另外攝影機的運鏡也幫忙加強效果。為了讓畫面呈現最好的效果,劇組人員必須一再測試。電影裡有一場火燒車的戲,工作人員買了一輛報廢車,請一組爆破人員到現場操作,這場戲是在金山海邊一塊空地拍攝。


最後版本由香港大師張叔平定剪

現在看到的《鈕扣人》與劇本有很大的出入,本來錢人豪剪的版本是用倒敘手法,吳鎮宇的角色最後人格分裂,其實所有人都是吳鎮宇這個角色殺的。但是投資者不喜歡倒敘手法跟人格分裂的結局,另外電影公司也覺得他的版本太暴力,希望能符合大陸的尺度。剛好那時候張叔平來台灣剪《渺渺》,錢人豪透過關錦鵬找到張叔平。張叔平開始剪《鈕扣人》之後,錢人豪沒進過剪接室,完全放手給張叔平。他第一次看完張叔平這個版本後,覺得有另一種感覺,他說:「關錦鵬跟張叔平都是大師級的人物,有我缺乏的細膩。結局淡淡的,關錦鵬跟張叔平喜歡這種淡淡的情懷,留給觀眾想像的空間。」


錢人豪強調他拍的不是黑社會片,而是發生在黑社會環境下的愛情故事。《鈕扣人》是個愛情片,一個骯髒粗糙小人物的愛情片。只是很可惜最後版本用的不是吳鎮宇的原音,感覺完全不對了!


人生如戲

不是科班出身,當導演之前沒有參與過任何一部電影的拍攝,錢人豪是如何拍電影的呢?他用的是一種很直覺的創作手法:他拍電影是用觀眾的角度去看、去想應該要怎麼拍?把他自己想看的畫面拍出來就對了!他說:「我不懂電影,但是知道自己想看這個畫面。」另外他覺得分鏡,只是讓拍攝過程可以節省時間的一種手段。他很羨慕杜琪峰跟王家衛一部電影拍九個月,可以邊拍邊想,他覺得那是最理想的工作狀態。


《鈕扣人》受到韓國釜山影展選片人賞識,參加二○○八年釜山電影節驚異午夜場放映,場場爆滿,深獲好評。二○○八年年底,台灣因為《海角七號》的熱賣,國片電影市場出現許久不見的熱絡景況。《鈕扣人》安排在這個時機上片,與另外七部國片於二○○八年十一月起,輪番接力上映,並且參加「台片新高潮」活動一起為國片造勢。


十二年前,錢人豪在欣欣大眾百貨前擺地攤,目前欣欣大眾電影院裡面正在放映他導演的電影《鈕扣人》,看遍全世界電影,大概也很少能看到像錢人豪這樣傳奇、大起大落的人生吧!


最後更新日期:2008/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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