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December 27, 2006

摘錄》津門第一

陳大為  (20061227)

一九○○年七月,令人咬牙切齒的八國聯軍,運來兩萬多人馬強佔了天津,和平路登時擠滿藍色的眼睛,狗不理包子忍不住停下?麵的巧手,還以為是哪來的大批嚮馬。三十二歲的霍元甲,目睹了洋槍前應聲而倒的八方武師,也去北京替大刀王五收了屍;他們轟出了鐵漢該轟的拳,大俠該劈的刀。他呢?他會不會悔恨,無所作為的迷蹤拳是否迷失了蹤跡?他有沒有狠狠擊穿土牆,如同「霍元甲」裡一掌裂碑的霍恩第。「仁者無敵」經過半個清朝的磨練,終於演變成「忍者無敵」。聯軍光明正大地成立了天津都統衙門,自此天津成為九國租界。天津乃北京之門戶,故有津門之稱,佔領津門就能夠像跋扈的螃蟹,近距離,鉗住大清朝庭的咽喉。它能不能鉗住霍大俠的手,他的強國夢?

坐在武林的川堂靜處,他加速草擬那個另類的門派。


如果這是一部連武俠續劇,我們將看到每個清晨起床後,打開昨日才裝妥的水龍頭,專心洗臉的霍大俠,心裡想些什麼?從租界延伸到老城區的自來水和污水排放系統,把古老的津門從五百年的挑水擔捍上放下來;等電車正式鋪好了軌道,津門人的津門,就只剩下狗不理包子了。津門大俠練拳的時候,偷偷想了些什麼?
津門人覺得再想什麼都沒用,眼前的世界變化太快,用「物換星移」來形容,還趕不上。老祖宗的玩藝兒果真拚不過洋人的東西,光一枚懷錶,便打垮津門內外七位更伕三千沙漏。連時間都輸掉,還敢押什麼寶?他們更沒想到,往後二十餘年間,津門人口從三十萬急速邁向百萬,像包子一樣膨脹。聽起來,「百萬」比較像災民或軍隊的數目,大家都聽過「說三分」裡曹操的百萬大軍,真實的規模誰也沒見過。這麼一個土洋並處,龍蛇雜混的津門,對政客、商賈、土匪或武者而言,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擂台。城內匯聚了各方豪傑,每天源源不絕地湧入更多求名求利的大冒險家,逐鹿的群雄共同創造出無限的機會,上天堂或下地獄的機會。

我終於明白,成為「津門第一」是很值得驕傲的事。這跟丁力和許文強稱霸上海灘的雄心是一樣的。雖屬虛構,同樣震撼人心。

李連杰誓言「我要成為津門第一」的時候,我彷彿聽見霍元甲隱而不宣的心聲。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只求強身健體而無半點雄心的武者,不會達到高手的境界。這位不知姓什名誰的編劇,最值得稱許之處,首推霍恩第在擂台上懸崖勒馬的一掌。沒有雷霆萬鈞的功力,那一掌便沒有意義。唯有真正的強者,才有資格談什麼「仁者無敵」。

現實中的霍元甲並沒有擊出驚天地泣鬼神的一掌,也沒有胡亂收一批酒肉徒弟,只收了唯一的門徒劉振聲,霍夫人和孩子們都長命百歲。他最終悟出一個道理:「欲使國強,非人人尚武不可」,唯有健壯的精神和體魄,才能強國強種,才能「仁者無敵」。

是時候,該他出手。

武者的歷史,即是一座簽妥生死狀的擂台。

沒有霍元甲突破門戶觀念、匯聚百家之長的武術視野,就不會有精武體操會;沒有日後多場身不由己的擂台比武,以及悲劇性的結尾,我們記不住這一號人物;沒有電影,我們這些下班後只顧著吃喝玩樂的現代黃色人種,豈能知道霍元甲。沒有武術,清末民初的主題還有多少拍片的賣點,多少教人目不轉睛的情節……。

一九○九年一月十四日,年僅四十二歲的津門大俠霍元甲死於非命,但他創立的精武體操會,從上海傳到東南亞等地,最後成為電影裡的「精武門」。透過一部又一部的電影和連續劇,我們不斷看到他的身影、武術,和強國夢。沒有「霍元甲」,我恐怕不會像獵犬般苦苦追尋真實的「霍元甲」,和「津門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