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September 24, 2008

山德斯與松本清張的人性堅持

2008-09-24 00:40 |迴響:1|點閱:299

最近讀勞倫斯‧山德斯(Lawrence Sanders)的《第三死罪(The Third Deadly Sin)》時,意外地想起松本清張。

回想起來,我應該在中學時代就從學校圖書館借閱過某一本松本清張的作品了──之所以說是「某一本」,是因為我現在壓根兒想不起來那時候借的是哪一本;當時我的閱讀無啥章法,讀過的書也不多,那個故事裡沒有像西村京太郎的鐵道謀殺系列那麼令人瞠目結舌的詭計,沒有赤川次郎那麼搞笑突梯的角色設定,是故雖然我記住了這個作家的名字,但對於那本字印得小小的松本清張,只留下一個印象:書中角色好像一直泡在酒店裡頭,每個場景想像起來都又暗又濁……這是怎麼回事啊?

匆匆多年過去,我的閱讀仍然不成章法,但因為囫圇閱讀的書比較多了一點,所以靜下心來想想,似乎也可以從當中理出幾絲條理;於是在認識山德斯的時候,我的閱讀經驗已經厚實了一點兒。

第一本閱讀的山德斯作品,就是他著名的《死罪》系列首部作《第一死罪(The First Deadly Sin)》;這本書以雙線並行的方式推進情節,主線之一是打算退休的探長艾德華‧X‧狄雷尼(Edward X. Delaney)偵辦連續殺人案的經過,另一條主線則講述兇手的生活、心態,以及犯案過程。兇手的身份一開始就攤在讀者面前了,所以故事的閱讀重點不是「兇手是誰?」,而在「怎麼查出兇手如何犯案?」以及「兇手為什麼犯案?」這些事情上頭。


《The 1st Deadly Sin》英文書封之一
封面中央即是行兇的兇器

《第二死罪(The Second Deadly Sin)》採取單一主線的方式敘述,兇手是誰得到最後才會水落石出,但在《第三死罪》裡,山德斯又恢復了雙主線的進行模式,開場的第一章就是兇手柔依(Zoe Kohler)的生活狀態,她正忍受著月經來潮時的痛苦,讀過幾頁,赫然發現她將以殺戮來停止自己的疼痛。


《The 3rd Deadly Sin》英文版封面之一
中央是女性兇手用的折疊刀

幾宗案子下來,除了受害者全是男性、遭利刃割喉及砍劈下體之外,年齡、職業、長相等等都找不出其他共通點,偵辦的進度陷入膠著。以機率視之,女性連續殺人者很少,而且大部份的女性謀殺犯都有私人情緒因素牽扯其中,也較少使用直接的暴力手段(比較常用的手法是毒殺),所以負責辦案的警探剛開始也沒朝這方面思考。

讀著讀著,我先是想起松本清張的《黑革記事本》,這是一個講述貌不驚人女子如何利用各種手段,以達成自己目的的故事;不過故事裡的主角元子並不是連續殺人者,這個聯想似乎有點兒莫名其妙,但待到結局將至,我忽然發現,山德斯的《第三死罪》讓我想起松本清張的原因,其實在於箇中角色對事件的態度、以及「沒有神探」的偵辦過程,以及某種令人動容的堅持。

狄雷尼在與妻子討論自己對於「兇手可能是個女人」的猜測時,妻子舉出許多可能讓兇手犯案的「原因」,但狄雷尼直言自己對於「動機」有興趣,但卻沒必要去瞭解形成「動機」之後的「原因」──無論這個原因是個人的還是社會的,都是社會學者(以及以全知角度閱讀故事的讀者)才該關注及思考的事,身為一個警察(雖然狄雷尼已經退休了),他想的只是「如何把兇手找出來」這件事。

這樣的論點在《第二死罪》裡也曾出現,狄雷尼認為警察的工作,理應非黑即白:真相是誰犯了罪,就把誰揪出來,而將憐憫、同理心、以及正義與否之類灰色地帶因素列入考量的,應該是法官、律師、陪審團以及法律制定者們的工作。狄雷尼的這種看法,迴避了冷硬派作品當中常得面對的私人正義判準問題,卻也不像古典推理那樣將重心全然放在謎團上頭、人性層面只有輕輕帶過;山德斯如此的敘述方式,將是非曲直的判別工作交到讀者手上,不讓筆下的主角變成私下懲惡的上帝。


《砂之器》中文版書封

類似的安排,在松本清張的作品裡也能夠讀到:《砂之器》中的刑警今西榮太郎念茲在茲地想抓到兇手,過程中雖推測出兇手的傷心過往,但卻沒有因憐憫而改變做法;《黑革記事本》中其實幾乎沒有任何清白的角色,松本清張把我們的視角帶到一個高處向下張望,勾勒出一幅現實骯髒的眾生圖象;而《眼之壁》中的副課長萩崎龍雄之所以汲汲緝兇,則是因為事件牽扯到有恩於己的上司,不甘兇手逍遙法外。

這幾本小說都不是推理小說譜系中的分支「警局小說」,講的也不是整個警局各個角色的各自生活及案件,但這幾個故事裡頭,推理小說中常見的「神探」角色並未出現,山德斯和清張雖然起用了十分執著於破案的主角,但也用了不少篇幅描寫警察的辦案經過,在《死罪》系列、《砂之器》、《眼之壁》中,警方對於證據及案情的推進,都發揮了極大的助力。

《第一死罪》及《第三死罪》當中,為了偵辦連續殺人案件,警方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警方多麼辛苦之類的話語,我們有時會在新聞當中聽見,實際上卻無法真正瞭解,但山德斯詳細地寫出了警方必須面對的龐大雜亂工作內容,包括逐一清查成千上百的可能線索、過濾民眾虛假或者湊熱鬧式的來電或投書、決定哪些資訊可以提供給媒體哪些需要隱瞞、應付警局內的政治環境以及兇案可能對城市其他層面產生的影響、派駐便衣探員前往可能出事的地點訪查或者當成誘餌……更別提所有警察人員都還有自己的家庭問題了;而《眼之壁》中的荻崎是公司職員,與其搭檔查案的是報社記者,但在最後真相大白的時候,警方的偵查仍是極大的助力,而非只是無頭蒼蠅似的配角而已。

更要緊的,無論是狄雷尼、今西還是荻崎,無論他們的出發點是警察本能還是想要報恩,或許與虛無的「正義」二字無關,但他們幾乎都相信:殺害了另一個人,就必須負出相對的代價。他們毫不放鬆地咬住某些線索(今西榮太郎獨自沿著漫長鐵道行走,只求找到一點蛛絲馬跡的橋段,十分令人感動),為的不是某種好萊塢電影砰砰砰砰的快意恩仇,而是對於自己信念的某種堅持。

或許這正是這些作品當中最大的力量。山德斯和松本清張雖然揭開了混亂世間的真相,卻也讓我們讀到,總也有人堅定地持續著自己的信念,在晦暗的世局當中,燃著人性閃閃的亮。

※本文同步刊載於獨步【WNM】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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