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uly 04, 2007

新書搶先讀》一粒米,從稻秧開始







《青松棳種田筆記》:
一個碩士農夫的播種與收成

「喂!你好,我是跟你們買米的那個……」、「喂!請問你們是不是有在賣米?」……

接下「穀東俱樂部」田間管理員的棒子之後,總會接到不少這樣的電話。咦?穀東俱樂部不是標榜說,讓吃米的消費者有機會透過「委託耕作」模式,變身為貨真價實種米的農夫嗎?怎麼還會有人上門買米?



到底是買米還是種米?

現代人的生活幾乎被買賣關係淹沒,所有人都習於「物件買就有」的同時,無怪乎還有不少「穀東」,到現在還認為是在跟穀東俱樂部「買米」!

沒有人能告訴你,現在超市或便利商店貨架上的稻米,是什麼人、用什麼方法、在什麼季節的什麼地方生產,等到你有機會到鄉下的產地一探究竟,才發現我們現在吃的大多是混合米雜牌軍。隨便打開一袋市售的包裝米,你都能發現其中混雜著兩種以上不同來源的稻米,這樣的摻米作業有時為了改變口感,爭取消費者的青睞,但同時也是降低商品成本(往往這也代表降低品質)的有效手段。

細細思量,這或許也是我們選擇穀東俱樂部,大家一起來種米這條路的主要原因吧!歷經了春夏秋冬四季輪轉,颱風雨水的嚴酷考驗,我們當然知道買米要比種米來得輕鬆,至少不用擔心會落得血本無歸的下場,可是現在居然有這麼一群穀東,願意挑戰這條明知難行的坎坷路,如果不是這些人的頭腦有問題,恐怕就是「用錢買米」這個機制出了問題,再也無法滿足這群人的需要。



三月天,手把青秧插野田

雖說咱自己種的米屬於在來品系,插秧時節將延到三月底,可是在插秧前將稻苗未來的家布置好,卻是田間管理員重要的工作。一月份倒下的鴨屎基肥,在上個月底多已發酵完成,田坵底陸陸續續出現生長繁茂的藻類或浮萍,便是最好的證明。緊接著是翻土的作業,這部分代耕的茂山叔仔經驗豐富,問題不大;接下來得將田埂上所有隙漏補滿,然後將田坵內容易積水的地方,一一沿著田埂邊掠溝開挖,加強排水。這樣的工作看似容易,若少了厝邊老鄰長的叮嚀相助,恐怕連第一鋤都不知從何落下。

光是編號A區的水鳥樂園沼澤田,清除滿江紅、田坵掠溝跟田埂除草的工作就夠人受的,再加上榖東俱樂部自行出資設置的簡易冷藏庫,也趁著農忙前的空檔趕工完成。這初春的日子,竟在一陣混亂中匆匆走過,來不及欣賞田間綻放的鵝黃芥菜花、淡紫苦苓仔花、香氣濃郁的柚仔花,還有挺立在深洲大道上緩緩冒出新芽,由嫩綠漸濃,或由赭紅轉青綠的楓香。只覺日夜星辰流轉,日時蠅蚋的威勢漸增,夜間蛙鳴的聒噪,鬧熱插秧祭轉眼到來。去年大夥兒攜家帶眷的興奮,下田牽輪仔定位時不協調的滑稽動作,土泥沾染衣褲時的尷尬表情,還有那驟雨中的傘下自助餐,猶歷歷在目。儘管有些狼狽,但這是我們第一次親手插下自己的稻秧,也難怪有朋友說,只有在這個時刻,才感覺到我們真的變成農夫了耶!



五月天,晴耕雨讀稻浪間

時序進入梅月(舊曆四月),四月初暖的驕陽忽然藏匿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波又一波的梅雨鋒面,整個月裡幾乎沒有連續三天的晴天。比起上個月動輒一整個星期炎日酷曬的天氣,這綿綿無盡的雨水,自是消除了灌溉用水的壓力,也解除了自己苦思如何貯水、引水的焦慮。只不過此時的雨水往往伴隨著西南氣流帶來的暖空氣,尤其在雨水將至未至的當兒,那股子悶熱窒息的感覺,別說人受不了,就連整天泡在水裡的稻子也難受。無怪乎只要雨勢稍歇,附近的農家們便迫不及待搬出農藥桶來消毒,只擔心忽冷忽熱的天氣,折損了稻子的元氣,要是染上了稻熱病,可就不妙了。

我們選擇的台中秈稻十號品種,先天極具抗病性,再加上我們的田擁有豐沛的低溫湧泉水,以及大量的有機質,除了少許水鳥危害區域之外,我們的稻子簡直是日增夜長,一暝大一寸。原本月初才不過盈尺的秧苗,五月下旬已超過兩尺高,清風拂來時已是稻浪輕搖,好不迷人。

自己也樂得利用雨天的空閒,趕緊翻開過去有如天書的《稻作栽培大全》閱讀。有了去年的經驗,再加上眼前實作的對照,終於感覺自己踏進了「專業稻農」的領域,盡情地吸收前人智慧的結晶,同時也領略到「晴耕雨讀稻浪間」的幸福滋味!



七月天,看天吃飯的滋味

當農夫之後,面對颱風的心境顯然有不同。還記得2004年六月來襲的敏督利颱風,算是給自己第一個下馬威。彼時我們的秈稻正值抽穗時節,因為稻穀尚未飽滿,不容易受風雨吹襲倒伏,零星受損的情形還算幸運。至於較早插秧的粳稻則接近完熟,一畝畝的稻田在風雨中應聲倒下。那種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心血付諸流水的感受,恐怕非身歷其境者所能體會。

該來的終究躲不了!七月十一日,氣象局發布五號輕颱海棠成形的消息,此時田間的稻穗才不過四、五分熟。七月十六日,海棠轉為強颱,而且氣象預報顯示,路徑類似1996年重創台灣的賀伯、桃芝颱風!傍晚時忍不住再回到田邊做最後的巡禮,此時偌大的下湖仔,只剩下我們的稻仔得獨自面對颱風的考驗了……

颱風過後,急忙驅車直奔下湖仔山腳。沿途所見未割的稻田無一倖免,心中卻仍不死心地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眼前開展的卻是殘酷的現實———幾近全面倒伏的五甲稻田!

若非去年親身體驗這天地不仁的景況,否則真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殘局!俯身檢視低垂散亂的金黃稻穗,有些甚至已經發了芽,灑落田間的更是難以計數。原來這就是農夫的必修學分。

重要的是在颱風期間,不斷來mail、來電加油打氣的可愛榖東們,就如文山的阿光所說:「今年的收成假如不好,沒關係,我們還有明年。一場風雨,讓一個都市人與農民有了連結,假如沒有榖東俱樂部,是不會有這樣的連結的……」沒想到風雨雖然吹折了我們的稻仔,卻淬鍊出人與人、人與土地更緊密的關係!



(《青松棳種田筆記》將於七月初由心靈工坊出版)



賴青松小檔案

1970年生於新竹。建國中學、成功大學環境工程系畢業。退伍後當過宜蘭森林小學活動輔導員、台灣生態研究中心助理。

曾任「主婦聯盟」採購、副總經理,推動有機農產品的產銷機制。離職後遷居宜蘭,專職翻譯,閒暇時和岳父下田,有了「種自己的米」想法。實驗種植「青松米」,成果不錯。

2002年赴日深造,取得「環境法」碩士學位。

2004年四月放棄攻讀博士,返台擔任友人創設「穀東俱樂部」的「田間管理員」,在宜蘭租地,以不灑農藥、不施化肥的有機耕種法,種出「自己的米」。

著有《從廚房看天下:日本女性「生活者運動」三十年傳奇》(遠流出版),譯有圖畫書《水田的心情》(遠流出版)等。

【2007/07/01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