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October 25, 2007

珍珠與水煮蛋

阮慶岳  (20071025)




 中國國家大劇院所引發爭議的重點,其實還是在於中國究竟想在21世紀,向這個世界展現什麼樣自我形象的問題吧?所謂「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古老爭議與答案,此刻也尚未能夠清晰自我回答,「本土派」與「海歸派」的交鋒,恐怕依舊會烽火蔓延三年還遠遠不只的吧!安德魯以二十年作設想,真有魏晉人懂得避世的哲理意味呢!

 2008北京奧運的鑼鼓聲,一陣緊過一陣的敲響起來,其中扮演著聚焦世人目光焦點的各色新建築,即將彩妝陸續上場,風華各表、勝場自擅。


 第一個上場是九月底才落成的中國國家大劇院,大陸學界與民間因其外型,紛紛以「珍珠」與「水煮蛋」等等名字,來戲稱這個新出爐的昂貴東西。所謂「第一」,可說既是祝福也是詛咒,這位率先帶領著西方前衛建築師,殺入重重北京圍城的法國建築師保羅?安德魯,是參與1998年4月的國際競圖,在69件設計案裡,經過一年四個月、兩輪競賽三次修改,才終於奪得錦標。
 安德魯原本是以機場設計聞名,巴黎戴高樂第一、第二機場是他的名作,上海的浦東機場、大阪的關西機場,也都是他近年受矚目的代表作。此番介入文化建築,挑戰的就是集中國文化符號大成的天安門旁,且面對長安大街、緊鄰人民大會堂西側這塊寶地,大有入虎穴取虎子捨我其誰的氣勢;在紫禁城的歷史符碼、人民大會堂與革命歷史博物館等史達林色彩的建築群裡,天真的安德魯以鈦合金與玻璃的橢圓幾何體來作回答,初生之犢的勇敢,令人怎能不既期待也驚心。

 先說說可期待的部分,驚心的故事就晚些再表吧!

 北京作為中國首都,從晚清、民國到中共,一直缺乏國家級的表演中心,1958年周恩來就曾正式提出要在人民大會堂以西的空地,蓋國家大劇院的構想,但這想法因預算關係,到了九○年代才得落實下來。安德魯的設計,是以一個巨大玻璃蛋體,罩住底下的歌劇院、音樂廳、戲劇廳與小劇場,他希望整個大劇院有如一個罩在玻璃膜下的微型城市,在自成的宇宙裡分出各樣獨立街區來。

 這個顯得極度異質的建築,預算三十億人民幣,2000年4月在沒有儀式的低調開工後,立刻引來殺伐聲。當時正在北京召開的兩院院士會議,由吳良鏞等49位院士聯名,寫了篇「建議重新審理國家大劇院建設問題」的文章呈交中央,直批這建築是「典型的形式主義作品」,九天後沈勃等113位建築工程專業人士,也以太浪費為由,要求整個案子重新設計。

 果然驚心吧!兩岸猿聲啼不住,大劇院開工3個月就停工了。

 接續砲火爭議隆隆,首先是針對造價、安全與技術問題打轉,但當這些問題一一被協調與說明後,真正的焦點才終於浮露出來。主要的批判與問題就是:這是中國的現代建築嗎?評者說這設計缺乏與城市歷史、環境、常民文化作連結,有如一個「天外飛來之物」;這問題其實在評審過程中就蛛絲可見,當時中國籍的評審力主要有傳統建築語境的塑造,西方評審則強調突破與創新,一位西班牙籍的評審包菲爾表示:「如果選不到可以與歷史銜接的好方案,我寧可選一個具現代性的作品;如果選不到一個可以成功融合文化的案子,我寧可要一個前衛的。」

 這說法聽來也沒錯,在現代性與傳統正雙頭馬車各自馳行的時刻,若不能魚與熊掌兼得,自然只能取自己所好的。但是此外真正的關鍵,還是在於文化詮釋權的問題,也就是說非中國人能設計中國當代建築嗎?許多的批判背後,其實隱隱透露出對自我文化詮釋權,被輕易外放的不甘心。但是問題是,就算西方人無能力也無權來詮釋當代的中國建築,此刻的中國人能頂得起這樣的重責大任嗎?我們當然能明白北京這樣的深宮後院,在面對不能逆轉的現代化過程時,如何期待歷史能與現代性完美作結合;然而這不是許願的問題,而是時代成熟性與現實條件具備與否的問題。

 願望並不能改變時代與現實。

 貝聿銘的羅浮宮玻璃金字塔,在這討論過程中,也屢屢被提起作比喻,但是八○年代的巴黎,所面對的時代環境與議題,畢竟還是與此刻的北京大不相同。有人也以中國口口聲聲要與世界接軌的說法,大加嘲諷說根本還弄不清究竟要與哪個世界接軌,到底是想要與遙遠的第一世界接軌,還是要與切身的第三世界接軌?

 身陷烽火中的安德魯先生,倒是很莊敬自強地不斷緩頰作折衝。他說自己的設計是要表達「天圓地方」的概念,因為他的建築是圓的,而地上環繞的大水池是方形的;他以接近道家說法的「湖上仙閣」,來自我作形容,還說建築體內的空間層層互套,是為了呼應合院的空間觀念。

 真是難為他了!

 我反而比較喜歡他說池子在冬天結冰時,可以開放給附近居民溜冰的說法,這才像是句人話吧!尤其對比隔鄰警衛森嚴、連放風箏都不行的天安門廣場,能讓人環著溜冰的大劇院,存在價值不辯即明。

 安德魯也曾委婉的講說,他並不企望這建築會立刻被接受為中國當代建築,但是:「我希望二十年後,這個劇院會被稱為中國的建築。」是幾近委曲求全的低姿態了。他蓋的這劇院,最高點為45.9公尺,略略低於大會堂的46.5公尺,看得出來是小心翼翼的想政治正確呢!

 但是安德魯這樣「仿吳鳳」、或說是「草船借箭」的行為,雖然求仁得仁地為自己招來許多莫須有的麻煩,但可能還是救贖了一些後繼者的災難。譬如其後的「鳥巢」體育館、「水立方」游泳中心與「中央電視台」,雖也各有各自的委屈甘苦,但畢竟還是能以更絕對的姿態,以及更凌厲的現代性風貌出現,少了大劇院那樣某種小媳婦的委屈模樣。

 這功勞還是得給大劇院記上一筆的。

 回到本題來看,無論如何這建築終於還是在風風雨雨中,順利完工也面世。我個人覺得其實就建築藝術來看,這個國家大劇院無功也無過,既沒有真的回答歷史轉換的時代問題,也算不上有什麼前衛的魅力身影,大約是進不了現代建築的歷史名人堂的。但它無心所所引發的這場爭論,與這爭論所暗示背後更大的時代議題,可能反而是它或會被歷史長久記得的原因。

 中國國家大劇院所引發爭議的重點,其實還是在於中國究竟想在21世紀,向這個世界展現什麼樣自我形象的問題吧?所謂「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古老爭議與答案,此刻也尚未能夠清晰自我回答,「本土派」與「海歸派」的交鋒,恐怕依舊會烽火蔓延三年還遠遠不只的吧!安德魯以二十年作設想,真有魏晉人懂得避世的哲理意味呢!

 雖然我已經狂妄認定建築名人堂裡,大概沒有安德魯先生的位子了。但我其實還是頗欣賞他發表的一些言論,譬如他說明這樣型態的建築,必然與權力慾望有著的曖昧辯證性,他說:「沒有一個國家的大劇院、大教堂,是在國家最富有、最強盛時完成的,多半都是在國家正追求強大的時候建成的。」

 他在二十屆世界建築師大會上,也稍稍批判攻擊的說:「我認為保護文化的唯一方法,就是把它置在危險的境地。」還意有所指的說,這整個大劇院議題的爭議:「實際上是一個存在的問題。」他是說明中國作為一個符號,必會以某種自願或不自願的方式存在於世,而這個建築的出現,當然造成這存在性的某種變化:「並且,變化從來就一直是個問題。」

 不知怎地,即令在這樣全然由西方人操刀的案子裡,我依舊嗅聞得到某種舊時的官僚氣息,是那種張掛著「中庸」、開閉嘴「無為」,無所不在的嚇人官話。這大概是安德魯意有所指、威脅著存在性的那個「變化」吧!現代性的逼人銳氣,在見到這樣的官僚陳腐氣息時,恐怕也是要自動打折減碼,避開幾丈外以保身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