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September 08, 2008

深夜,在故鄉的眠床

【聯合報╱履彊】

2008.09.08 03:02 am


在馬光大排汙穢的毒氣中,我忽然強烈的興起撰寫一本描繪政客臉譜小說的意念,不是嗎,從地方到中央,鄉村到都會,台灣似已成為貪汙與無能、虛矯而無情政客們的共和國……

半夜,突然驚醒,在故鄉的眠床。

覺得胸口刺痛,呼吸困難,一向康健的我,臨睡前才靜坐調息,拍打身上的經絡,這是我近年來除了瑜伽倒立的功課外,維護身心的法門,效果一向不差,怎麼忽然「半暝反症」,難道我的身體出了什麼毛病?

翻身坐起,猛一陣劇咳,刺鼻的惡臭從窗口潑入。

我立即醒覺,平日言語尚斯文的我,也不由得要出口成「髒」,又是那些「豬屎尿」汙水毒氣惹的禍。

於是,我關窗、啟門走出院子,月光皓潔,星空高遠,多麼美麗迷人的夜,又是多麼令人噁心欲嘔的氣味。院子裡的樟樹、迷迭香、薰衣草、玫瑰、茶花,彷彿已失去幽幽散發著的香氣,那株珍柏雖挺立如常,只是少了生氣,多了些許沉默。

沒錯,距家門三十公尺外的馬光大排水溝,此刻,正滾滾流淌出由上游的村莊,馬光、潮厝沿岸十多家豬舍,趁夜暗偷偷排放出來的豬屎尿毒廢水。

深夜,也是清晨,門外馬路已少有車行,四野只有稀微的紡織蟲與夜蟬的鳴叫聲。門邊一隻蟾蜍努力鼓著身子,用力吐著氣,牠似乎也在抗議著空氣裡的毒臭。我蹲下來看牠,內心有著同病相憐的悲哀和無奈。

儘管,鄉親和派出所的警察朋友們不時善意提醒我,不要在深夜出門,以免遭到不測。因為,莊下吸毒的盜賊們橫行,連水溝蓋都要偷,電纜也要剪去賣。而我家也在去年十月遭過小偷,被翻箱倒櫃,還上了報,雖然破案,但竊賊卻大言不慚的向法庭陳述,要求無罪判決。他說,自己當小偷的原因是因為不知道偷的是那個蘇某某,否則他不敢;其次是他雖然坐擁田宅,卻因體胖食量大,工作難找,縱使有頭路,待遇也低,因此,以行竊為業實在是因政府無能、景氣差所致。匪夷所思的狡辯,教人嘆息。而收押數日的竊賊,不久就被地方政客保釋回家,如今,聽說又重操舊業了。這是什麼時代啊!

不管如何,這是我的家,褒忠鄉是我出生的原鄉故里,我不會離棄,但是,我為何必須既要承受吸毒竊賊侵略門庭的威脅,又需呼吸著養豬戶無日無之的豬屎尿惡臭?我的家若不能給我的兒孫們在故鄉的眠床安心作夢,不能讓他們在庭院、田園自由呼吸,我如何要求他們和我一樣留戀故鄉?

夜露輕濕,我回到庭院。空氣中的惡臭有如阿摩尼亞般,我嘗試調息,阿Q的希望臭味輕些、淡些。

曾開玩笑向友好們宣告,退出政壇後的我,不再眷戀任何權位,因為我已當選自家院子的「院長」,看來,這「院長」之職似有被惡賊汙臭驅逐之虞啊!而在政壇也曾位居一方的我,竟對吸毒竊賊與排毒「大尾」地痞,那麼的束手無策,唉!政治之無力,莫過於此啊!

我嘆息,摀住口鼻,坐在樟樹下的石椅,內心湧起深沉的悲愁。

回到屋內,開燈,電話簿首頁就是環保署0800的報案投訴電話,還有縣環保局局長的手機號碼。但我知道,此時若向在環保局值班的替代役男打電話投訴,一定會被認為是「肖仔」。好夢正酣的環保局局長雖與我略有交情,若他半夜被我吵醒,可能還會比我更生氣。

「毒氣」一波一波,洶湧如浪,襲入胸口。我關閉所有窗子,將夏秋之交的南風全留給窗外的汙臭。

無法再度入睡,眼力漸差也不適合夜讀,於是,我打開電視,重播的政論節目,名嘴們又在大噴「洗錢愛台灣」、「貪汙禍台」、「賣台」等等的口水。我忽然一陣噁心,胃酸上喉,趕緊衝到廁所,大口吐出、漱口。曾幾何時,螢幕上的某幾位名嘴不也以「愛台灣」之名,天花亂墜的保扁,如今反過來口沫橫飛的批扁。

換到地方新聞台,縣長和一些官員們正夸言大談「農業首都」,到大陸出賣農產品以及如何照顧老人福利等等的理念和作為。「農業首都」華而不實的「臭彈」宣傳,所換來的是全台灣縣市名列前茅的水汙染、洗腎病患、肝炎等惡疾的高人口比例、吸毒人口以及電線遭剪、水溝蓋被偷的龐大數字啊!有些政客,即連競選時開出的老人免費公車支票也要「偷斤藏兩」,賴皮不付人家錢,還與業者大打官司,鬧得沸沸揚揚不休的「見笑」全國呢!

這真是一個「汙染首都」,一個敗德之鄉啊!

事實上,前後任縣長,都曾多次到我家裡做客訪談,有幾次都正好門外惡臭撲鼻,家人和我也不客氣的趁機告狀,縣太爺總是臉不紅氣不喘的當面致歉,並再三承諾會妥善處理。到今天,現任者又準備要競選連任,馬光大排的惡臭卻日甚一日,變本加厲。

唉!我嘆口氣,一條大排水的汙染,當然比不上養豬戶們的選票啊。聽說養豬戶有一個組織,除了可以在選舉時對候選人有所奉獻外,數以千計的選票,對任何候選人來說,都十分重要啊!

我知道,準備競選連任的縣長不會為了這條臭水溝,而在意已經不在政壇的我,以及大排沿岸附近居民的感受。當然,我也不會再相信政客的話與空頭支票了。

而環保局的人也不否認,「取締歸取締,偷排照偷排」的無力感,他們也都知道,豬舍的汙水處理設備,都是由政府出錢補貼設立,但養豬戶只在環保局檢查時,才會打開使用,平時,為了節省幾千塊的電費,豬屎尿汙水便利用夜晚,由暗管排入馬光大排,所以白天抓不到,晚上沒人取締,臭歸臭,倒楣的住戶似乎也只能自認倒楣,這又是什麼邏輯?

不過,令我難過的是,好心的朋友告訴我,有的縣政府官員已經不耐煩我屢次的投訴,甚至說起風涼話,「豬屎,就是雲林的氣味,聞不習慣,搬走啊!」

我關掉電視與燈,試圖讓自己在暗夜中沉澱下來,並再度拍打著自己肢體的經絡,以便讓身上氣血順暢些,我望著屋外的庭院,月色中似有一股腥臭的混濁,濛濛、黏黏的氤氛,公雞將啼,馬路上的車聲漸多,由各個豬舍接引向馬光大排的暗管,依然用力的喘吐出惡臭的豬屎尿汙水。

原本想多在家住幾天的我,緩緩起身,開始收拾行囊,準備天亮後就提前回到自己並不喜歡,充滿虛偽、狡詐、貪婪的大台北。

天色漸明,有些累,我又回到眠床,卻輾轉無法入睡,我告訴自己,我仍會經常返鄉,我不會離棄生於斯長於斯的故鄉,但無法捍衛家園的我,將無法要求兒孫們常常回鄉,也難以讓他們分享我兒時的美好記憶,我不知如何告訴他們,馬光大排曾是左鄰右舍大人小孩共同「摸蛤仔兼洗褲」,以及飼鵝玩水釣青蛙爌番薯的好所在。

我更不能「臭彈」自己,曾與幾任總統、院長、部長、縣長等大官握過手、吃過飯,辯論國是,暢談愛台灣、維護台灣主體與國家安全啊,那麼不堪的、有如詐騙集團般的「政治」。

我再度從眠床起身,天色已亮,拂曉中,馬光大排的毒水像竊賊般,隱沒在黑青的水流中。

在馬光大排汙穢的毒氣中,我忽然強烈的興起撰寫一本描繪政客臉譜小說的意念。不是嗎,從地方到中央,鄉村到都會,台灣似已成為貪汙與無能、虛矯而無情政客們的共和國,而在汙穢敗德、竊賊橫行,養豬戶重度汙染習以為常的故鄉酸臭欲嘔的空氣中,構思這本小說的情節,或許能更傳神生動些,將來我的兒孫們讀到這本小說,應可以深刻體會我受到屈辱而憤怒的心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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