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September 12, 2008

全家福

【聯合報╱白先勇】 2008.09.12 03:21 am



一個作家的作品成書,分散到各個出版社去出版,就好像自己的子女長大成人,各奔東西,各覓前程,要把這些書兒、書女召回來,合成一集全家福,簡直就是一項「不可能的任務」……


白先勇唯一的全家福照片,抗戰勝利後攝於南京。前排左起:白先勇七弟先敬、六弟先剛;中排左起:白先勇、母親馬佩璋、父親白崇禧、四哥先忠;後排左起:三姊先明、二姊先慧、大姊先智、大哥先道、二哥先德、三哥先誠。
(天下文化/照片提供)
我們家是一個大家庭,手足十人,可是全家福的照片只有一張,而且是唯一一次全家湊齊拍下的照相,那是民國35年7月9日在南京家中拍攝的。相片上父親題誌「北伐誓師二十周年」、「七七抗戰第九周年全家在南京團聚攝影」。那是個戰亂頻仍的時代,東奔西走,全家湊攏在一起拍一張相片是一件十分艱難的事。那時抗戰勝利,好不容易全家團聚,父母親便把我們從上海召到南京,拍下這張紀念照。照片拍得很慎重,大家面容端肅,好像在參加一場家庭儀典一般。父母親似有預感,如果不趁著時局尚平穩,趕快拍下一張全家福,世事變幻實在難料。果然,不到三年,中國大陸又天翻地覆,更大的動亂接踵而至,我們全家從此分散,再也湊不足十二口之數了。那張南京的全家福,我們兄弟姊妹各執一張,變成了我們的家庭ID。

一個作家的作品成書,分散到各個出版社去出版,就好像自己的子女長大成人,各奔東西,各覓前程,要把這些書兒、書女召回來,合成一集全家福,簡直就是一項「不可能的任務」。去年夏天,天下文化出版公司文化趨勢系列的總編輯陳怡蓁來找我商量,就是想要試試這項「Mission Impossible」。開始我是存疑的,我的作品早已分散到十幾家出版社去了,台灣香港大陸都有,要把那十幾本書弄回來,湊在一起合成一套作品集,談何容易?可是陳怡蓁女士做事卻有百折不撓的精神,她不憚其煩一家一家出版社去說明,說服,甚至央求,懇請他們共襄盛舉,那些出版社的負責人居然都給足面子,答應參予這項「義舉」,讓我那些書兒書女暫時回巢,湊成一套全家福的集子,這些出版人真是義薄雲天,我知道把他們旗下的書讓出來是多麼難以割捨的事情。這套作品集共十二冊,就這樣在眾多人善意的成全下,得以成形,由天下文化執行主編項秋萍領軍努力一年,常常日以繼夜的工作,今年九月即將問世。

這部作品集中四部長短篇小說,除了《寂寞的十七歲》中有兩篇與《紐約客》裡的篇目重複被抽掉,並另加一篇〈等〉以外,大致保持原型。接下來的兩冊,情形比較複雜。這是把我已出版的四本散文、雜文、演講、訪問等文集《驀然回首》,《明星咖啡館》、《第六隻手指》以及《樹猶如此》拆散重組,按文類及主題,分門別類,而且又收進不少我近年來在報章雜誌發表的新作,歸納成《第六隻手指》及《樹猶如此》兩冊,其實與原來兩本集子的內容已大不相同。編輯們在這兩本書上很花了心思。值得一提的是《第六隻手指》中「史述」部分的三篇文章〈廣西精神〉、〈徐州會戰──台兒莊大捷〉及〈養虎貽患──父親的憾恨〉是從我尚未完成的父親傳記摘錄下來其中三章,這些文章在報章雜誌上已發表過,現收入集中。


1982年《遊園驚夢》舞台劇上演,為台灣話劇史上一樁大事。夏志清(右起)、盧燕、白先勇、叢甦與導演葉青合影於當年在紐約大學放映《遊園驚夢》舞台劇錄影帶的欣賞會上。
(白先勇/照片提供)
1982年《遊園驚夢》舞台劇的上演,在台灣話劇演出史上應該是一件大事,當年演出這齣戲的點點滴滴、幕前幕後,台上台下,都收到這一冊中。從小我就愛看電影,可以說是跟著好萊塢影片長大的,倒是沒有料到有一天自己也參加電影製作起來,我一共有六篇小說改編成電影,有幾部我曾參加編劇。1984年的《金大班的最後一夜》是集體創作,我跟孫正國、章君榖先生組成了編劇小組,孫正國的專業是電影,擅長場景設計,章君榖先生是位有豐富編劇經驗的作家。那部電影姚煒把金大班演活了,《金》劇劇本其實也就是為女主角量身打造的。後來我跟孫正國又合作編寫了《玉卿嫂》、《孤戀花》、《最後的貴族》,《玉卿嫂》導演張毅自己另編寫了演出本,女主角楊惠姍表演優異,是她的代表作。


白先勇(中)近年把精力放在崑曲的推廣上;2004年《牡丹亭》轟動兩岸,同年四月於台北101「page one」書店舉辦《牡丹亭》劇照攝影展。
(本報資料照片/記者陳易辰攝影)
我愛好崑曲,但更擔憂這項精美絕倫的中國古老戲劇藝術衰微斷層,2004年我與一群兩岸文化戲曲菁英共同製作青春版《牡丹亭》,就是希望能替崑曲注入一脈新生命。青春版《牡丹亭》自2004年台北首演以來,迄今已演出152場,遍及兩岸四地、美國、歐洲,這些演出,我大致都有記錄。我相信青春版《牡丹亭》在崑曲演出史上會成為一個值得研究的特例。這一輯收錄了青春版《牡丹亭》的改編劇本,當初由華瑋、張淑香、辛意雲及我本人組成四人小組,著手改編。雖然我們對湯顯祖原著秉持「只刪不改」的原則,但事實上在取捨濃縮、剪接移挪上下了大功夫,結構改動不少,這是將明清傳奇搬上現代舞台必經的過程,改編是否得宜是一齣戲成敗的首要條件。青春版《牡丹亭》演至第一百場時,我們專門錄製了一套光碟,由王童執導製作。這套專業錄製的「高清」光碟是香港迪志文化余志明先生贊助的,也附在這套作品集裡,作為贈送禮物。

在我的文學生涯裡,我覺得在1960年與台大同學們創辦《現代文學》雜誌,最有意義了。這本雜誌對當時台灣文學起了啟蒙作用,提供一片園地,讓一批富有才情的青年作家恣意耕耘。1992年,重印這套雜誌時,我邀請那批早已自成一家的朋友們寫下他們與《現文》的關係,後來每個人都寄來了一段溫暖的回憶,輯成一書《現文因緣》,可是這本書一直未曾上市,現在趁著作品集的出版,將這些珍貴的回憶收進「《現代文學》資料」一輯中,雖然有幾位已經走了,可是我感到半世紀後大家因《現代文學》好像又聚會了一次。

作品集裡也收進了歐陽子《王謝堂前的燕子》,這本「新批評」的典範之作,已經變成《台北人》不可或缺的標準導讀,徵得歐陽子的同意,一同參加這項盛舉。

這次作品集能順利出版需要感謝的人實在太多,首先要衷心感謝幾家出版社報章雜誌,以及負責人:爾雅、聯合文學、允晨、皇冠、遠流、聯經、迪志文化、印刻、《聯合》、《中時》兩大報。隱地割愛最多,從他那裡召回四本書兒書女;聯合文學發行人張寶琴曾經對我說:「先勇,你的事我一定支持。」說到做到,這些年她沒有一次不履行諾言;此外,吳東昇、廖志峰、平雲、王榮文、林載爵、初安民,以及香港迪志文化余志明先生各位負責人全部慷慨拔刀相助,樂觀其成。當然,最該感謝的還是天下文化出版公司的負責人高希均教授,王力行女士及諸同仁,在台灣文化事業環境如此艱難的狀況下,不惜工本、認真嚴肅的推出這套作品集來。總編輯陳怡蓁籌畫這套書所付出驚人的心血令人感動,執行主編項秋萍以及陶蕃震、張治倫、葉雯娟,這一年來每個人都為這套書投入大量的精力時間。書法家董陽孜,她的字替這套書增加了許多光采。最後,我要感謝所有參與這次盛會的作家朋友,他們的文章,從各種角度替我們那個時代加添了一筆濃濃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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