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December 10, 2008

海角七億的五十五倍 楊瑞仁下跪致歉

2008-12-10【中央社】

犯下新台幣百億元掏空案的前國票公司營業員楊瑞仁,服刑13年後,今天期滿出獄,他向社會及受連累的長官道歉,並兩度下跪,也感謝國票與他達成清償債務協議,給他重生機會。





43歲的楊瑞仁被控自民國83年9月起連續偷竊國票板橋分公司空白商業本票,盜蓋公司章及偽刻多家公司負責人印鑑章,並假造商業本票交易電腦成交單,再賣給台銀,套取新台幣100多億元。楊瑞仁被處13年有期徒刑,期間在獄中又犯行賄罪,遭判刑2年,受惠於減刑,今天出獄。

楊瑞仁上午辦理出獄相關手續後,於9時10分步出位於桃園縣龜山鄉的台北監獄。在大批媒體追問下,他說,對自己犯錯向社會道歉,也對受到他連累的長官與同事表示深深歉意,尤其對不起國票的王經理與他的家人,讓他感到相當不安。

至於外界質疑有30億元資金流落在外,楊瑞仁表示,有關國票資金流向及所清查的細目與情節,台北地檢署執行科主任檢察官劉承武前後偵訊他20多次,所有資金流向都一清二楚,絕對沒有一絲一毫放進他的口袋,大家或許不相信他,但應該相信台灣司法。


此外,楊瑞仁在獄中也擬好一份聲明稿,內容提及「對於年少無知輕率的代價,足足付出近14年青春歲月,如果時光能回頭,我會像大多數人一樣,選擇安分守己,選擇自由與平安」。內容中也感謝國票公司與他達成清償債務協議,給他重生的機會。


楊瑞仁受訪時數度哽咽,並兩度下跪向受到波及的長官下跪道歉。

楊瑞仁允諾國票,出獄8到10年的時間,償還國票約40億元。楊瑞仁將在出獄4年內先成立網路公司,讓國票入股及監督,先籌措10億元償債。







百億大盜 獄中告白 楊瑞仁三次探監日記



文/商業周刊提供
(更多內容,請詳閱本期《商業周刊》)



十三年前,一個年僅廿九歲的小小交易員,把台灣搞得天翻地覆,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走國票三百八十七億元,與現在陳水扁洗錢案相比,金額不但是阿扁的五十五倍,「海角七億」也不過是他的零頭。

更不可思議的是,這場金融犯罪居然釀成台灣史無前例的金融風暴,事後更導致提拔他的王姓經理跳樓自殺。

根據今天本期商業周刊的專訪,國票百億大盜楊瑞仁,他的人生從負四十億開始。

他是台灣經濟犯罪史上判刑最重的經濟罪犯,當年,赫赫有名的金融官員也被他拖累,被記申誡的包括現任行政院副院長邱正雄和央行總裁彭淮南,當年他們都是央行副總裁;現任的台灣金控董事長張秀蓮,當年是金融局副局長;而當時國票簽証會計師是薛明玲,現在也升上了資誠會計師事務所所長。

這個百億大盜,名叫楊瑞仁,十二月十日將服刑期滿出獄。商業周刊特別入監做了專訪,將這起震驚社會的金融犯罪案,做了清楚的交代。




誘惑與良知

十月二十九日(星期三) 天氣晴,秋老虎發威

一連串的問題還沒想好,主角己出現在我眼前。透過厚厚壓克力和鐵絲網,我極力想要看清楚楊瑞仁,但藏在金絲邊眼鏡後的眼神,我居然無法判讀他的喜怒。


看著我,他半天不拿起話筒,我急死了!

每一次會面,只有半小時。我用手指著話筒,示意要他拿起來說話。他又是搖頭,又是蹙眉,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來轉去。僵持了二分多鐘,我掏出名片,盡可能貼近壓克力鐵窗,讓他知道我是誰。

看他的口型、讀他的唇語,他恍然大悟「喔」了一聲,拿起電話就先聲奪人:「就是你們害我假釋不成!」他抱怨媒體,害他多坐了兩年牢。

不過一轉神,他似乎了解記者想要獨家新聞的來意,雖然表明不願接受採訪,卻也半推半就聊起獄中生活。感覺上,他懂得借力使力,透過媒體把自己重新推回社會。

狹窄的會客室,是一個滿溢情緒的空間,一個位子要擠兩位訪客。我想著,當年,楊瑞仁的媽媽和妹妹大概也和我一樣,坐在同一張椅子上。但是楊瑞仁告訴我,最近她們很久都沒有來了。

楊瑞仁入獄後,妹妹楊淑惠也是隔著壓克力窗和他對話,只是兄妹兩談的是股票,楊瑞仁會告訴妹妹那一檔股票可以買,那一檔什麼時候應該出掉。

無法抗拒金錢及數字的誘惑,楊瑞仁入監四年後二次再犯,「獄中炒股案」沸沸揚揚,一百零二億的負債,結果再賠一千多萬,而且三位被行賄的監所管理員、負責執行的妹妹統統有罪,妹妹因此被關一個多月,差點工作不保,他自己也多了兩年牢期。


金錢的誘惑讓他著了魔一樣,變成股市上癮症。這讓我想起電影《刺激一九九五》裡的男主角一樣,人在獄中還能搖控外面世界。

我也想起《一個投機者的告白》中安德烈.科斯托蘭尼的話,「錢有種放射波能讓人墮落,也經常使人露出最醜陋的人性。」

之前媽媽從未放棄過楊瑞仁,當全世界都放棄他時,不但定期寄來書籍雜誌,總希望他將來出獄後能走向正途。但是獄中炒股案,媽媽不來了,媽媽罵他,「你怎麼可以拖累你妹妹?」

楊母一個人帶大他和弟妹三人,國票案發生後,總是四處求神拜佛,幫他消業障祈福,從不放棄這個一時犯錯的兒子。但這次他連妹妹都給害了,楊瑞仁哭著向母親懺悔,卻得不到諒解。


「我每天就是哭、哭、哭」,除了哭,楊瑞仁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楊瑞仁這樣說他的心情:

「年邁的媽來會客,哭著求我,不要再胡亂搞了,把一個家搞成如今的境遇。我回至舍房內(仍獨居一人)就暈眩昏倒,不知什麼叫難過。身為子女的我,竟要媽流著淚來求我(麻煩製造者,內心如此的嘶喊著)。」

就在他哭昏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之前放封時,有個人拍了拍他肩膀。

「小夥子,不要再去做一些有的沒有的事,好好進修,學一點賺錢的功夫,出去後才能賺錢還給債權人。」

說話的人是侯西峰,前國揚建設董事長,原本是兩條不搭嘎的平行線,卻在台北看守所裡交會。

侯西峰雖然涉嫌掏空國揚資產,負債一百九十八億元,但他積極規劃出去後如何東山再起,償還負債。

侯西峰告訴他,是漢子,做錯就要認錯。在每次短短的「放封」時間,侯會鼓勵他面對問題才是解決方法。侯西峰告訴他,贖罪要有「能力」,才能真正贖罪。

「我最敬佩的人是侯西峰,他教了我很多事,」楊瑞仁對我講話的眼神不再閃爍,「看」得出是他真心話。

他手中一點資源、現金都沒有,要如何償還一百零二億的龐大債務?他告訴我,對數字很有感覺的他,這些年透過朋友代訂財經專業雜誌,大量閱讀,甚至連英文最不拿手的他,每天都苦讀十餘小時,比拼大專聯招還努力。

「跳動的數字」對楊瑞仁一直有著莫大吸引力,他談起當年自己如何墊丙賺利差,就十萬、百萬、千萬、億的自顧自地算了起來,他一講到數字,眼珠子像算盤上的珠子。

加上他有賭徒般的性格,賭輸了,想翻本,以為只要一直拗下去,終有大贏一把的機會。在股市多頭市場時,他搭順風車贏過二千多萬元,但在行情急轉直下時,他卻虧空一○二億元,「2000萬vs102二億」,哇!我第一次感受到貪婪如此可怕。

究竟是什麼魔力讓一個人為錢瘋狂? 我向聯合心理諮商所院長邱永林請教「白領犯罪心理學」,他分析楊瑞仁可能是「自戀型人格」,自認比多數人優越、聰明,把挑戰制度當作遊戲,既是遊戲,就有漏洞和關卡,找出破綻,代表我比你行。


只不過,楊瑞仁著了魔,偷走了他十三年青春,卻還賠上一條無辜的人命啊。



失衡的天平

十一月五日(星期三) 天氣晴,暖烘烘的初冬

第一次會面結束前,我想預約下一次會面,但他給了我「指定作業」:讀一本十一年前出版的絕版書《一百億國票風暴》,去採訪台北地檢署執行科主任檢察官劉承武,國票審查部法務王彥士襄理,否則「沒什麼好談的」,並跟我要了最近三期的財經月刊,當作下次會面的必做功課。

對記者而言,被受訪者指揮採訪的感覺並不愉悅,但他吃定了我要這則新聞,不禁讓我想起電影《沈默的羔羊》裡也被關在監獄的安東尼.霍普金斯,可以完全了解對手要什麼,甚至指揮辦案。

這次會面,他花了近五分鐘時間「反採訪」,他問與我同行的名嘴蔡玉真如何成立個人工作室,資本額需要多少,員工最少要多少,營收有無最低限,稅怎麼報,勞健保如何處理……,最後蹦出一句:「那我出來後,可不可以先掛在妳公司名下?」又轉向我:「或者當妳的助理,到妳公司當雜誌搬運工?」

當下我們三人沈默了好幾秒鐘,最後他打圓場,「開玩笑啦,如果掛在你們那兒,妳們的公司會被查稅!」言語之中,他深知他信用破產,重出江湖並不容易。

不只對我,楊瑞仁對主要偵辦檢察官劉承武也是一樣。國票案,之前法院起訴書中,查到楊瑞仁最後盜領的數字是一百零二億元,他到底怎麼五鬼搬運?

一百零二億不是小數目,每個人都在問,錢藏在那裡?楊瑞仁果真是智慧型罪犯,幾乎每一次出庭過後,楊瑞仁都會給劉承武寫一封信,針對面訊過程中表達不足之處補充說明,一共有十八封,厚達二、三十公分。

這十八封信裡,他引經據典、舉法條為自己辯護,剪報、數據樣樣具備,還畫出套現、傳票、股票操作等多個流程圖,用紅筆畫線、作眉批,用螢光筆標示重點。

更條理分明地提供電話、銀行帳號、匯款方式,協助檢方正確無誤追到錢。並針對幾種可能的洗錢手法,一一拆解成立要件,去證明自己完全沒有可能做到。


他還建議劉承武,到證交所調哪一段時間某檔股票的價量圖,校對檢方計算股票價差的公式和數字,一路引領劉承武進入他的犯罪世界裡查案,不知是否怕出獄後款項交待不明,被黑道視為大肥楊追殺,就是想證明自己該說的都已經說了。他常常在信的尾巴作「結論」,就變成下次庭訊的攻防重點。

「為了查證楊瑞仁所說屬實,我被迫把成本會計、財務會計、管理會計、稅務會計統統讀完,」劉承武辦案多年,遇上這個旗鼓相當的對手,過招時絲毫不敢大意。

對於案情,看得出楊瑞仁的聰明,但是說到家人,他大多選擇沈默。

問起這段,楊瑞仁起初不願回答,楊瑞仁最不願多談的就是身世和家人。他是台北縣三重人,父親姓陳,是個牧師,他和兩個弟妹都是私生子,從母姓楊,母親一生都沒有名份。

父親自馬偕醫院董事退休後,曾在基督教長老教會擔任過短期牧師。雖然每個星期都會去探望他們,晚年病重也由母親照料,但在民國七十幾年就過世了。

他只告訴我,現在妹妹一肩挑家庭重擔,至今未嫁,他很愧疚。幸好弟弟結婚生女,讓母親精神有所寄託。

他回答這段很奇怪居然沒有情緒。我想起聖經中的「十誡」,淫亂,會受到詛咒。父親違反和上帝的承諾,造成他人格上有陰暗的一面,我不知道在他心裡,這是多大的一個傷口,還是故意選擇性的遺忘。

國票對台灣金融界造成多大影響,我問他知不知道,但他認為,「漏洞」本來就在那邊,他不鑽,別人也會鑽,他只是暫時「挪用」,借錢給金主炒股賺利息,要不是金主股票跌價虧損太多,錢拿不回來,讓他自己跳下去買股票想補洞,他也不會搞出這麼一個大洞來。

他認為公司高層決策錯誤比貪污更可怕,他說這次金融風暴,國票買了連動債,隨便一筆,就是虧四十三億,「我的一百億和他們比起來,真是小巫見大巫!但他們沒事,我有事。」

他居然引述國票前董事長林華德的說法,「是制度的缺失誘人犯罪,誰想犯案都不難,只是看你願不願意?」


居然是這樣的邏輯,我問他:「如果時間可以重來一次,你看到制度的漏洞依然在那裡,你會不會再犯?」他想了一下,居然敢開玩笑回答我:「當然會,只是不會那麼笨了,把錢留在國內,會像『海角七億』一樣,把錢藏到海外去。」

這些對話,讓我對他的悔意出現一些問號,甚至替他擔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