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March 11, 2009

對孟買餐廳最高讚美:彷彿不在印度

‧紐約時報 2009/03/06




【夏嘉玲譯】


孟買在發展為城市前,是印度西岸波濤洶湧海洋中七座島嶼中的方寸之地。從將近三個世紀前開始,孟買逐漸與海爭地,七座島合而為一,被其後方人口眾多的印度聲張主權。這片虛懸阿拉伯海的土地成為孟買,這個印度股票交易和電影製作之都,也是世界櫥窗。


但即使孟買完成填海,印度的主權主張從未拍板。孟買城靠市郊北邊一座陸橋與次大陸相連,32公里外是上層階級聚居的孟買南區,對印度大陸感覺疏遠。有錢人住在印度,卻沒有歸屬感。當新聞報導遠方鬧洪澇饑荒、違法瀆職和百姓營養不良時,他們自我安慰可以偏安另一個世界。


生活在社會金字塔頂端的孟買人愛吹噓「剛從海外歸國」;對餐廳的最高讚美是:「彷彿不在印度國境」。孟買的全球化階層渴望這裡成為世界級都市。


一個怪異的真相層層埋沒在這個向外看的地方。菁英階級實際上離鄉背井,視孟買為出港口岸,城裡的數百萬移民看法正好相反,視孟買為迷人的入港口岸,提供印度大陸無法提供的自我創新、掙脫命運的機會。


這個城市同時是天堂和地獄。但孟買矛盾之處在於天堂居民往往覺得身陷地獄,地獄居民則感覺置身天堂。


的確,在筆者即將告一段落的五年孟買生活中,這個城市朝世界級都會緩步前進,餐廳開始提供味噌裹鱸魚,印度的西方服飾精品店開始吸引全球經常搭機的富人。飛吻變成印度禮儀,和過去互不親吻一樣。


但要假裝孟買是菁英希望的樣子,還真難讓人信服。本地居民會先告訴你孟買「就像紐約」,再叨叨絮絮說為什麼不是:沒有不錯的餐廳可去吃飯,千篇一律的小圈圈社交場景,沒有打破傳統窠臼的電影可看,缺乏隱私。這群人有意要把這個城市永遠改頭換面成和目前不同的樣貌。


即便如此,經歷完全不同、對孟買想法殊異的移民仍蜂擁而入。


他們從印度66萬個村落來到孟買。或許雨季毀了家園,農作物泡湯。或許他們向人借錢,利息很快暴增到他們擠奶、捆麥都還不完。又或許他們厭倦了苦等成功到來。


他們搭火車到孟買,這裡的親朋好友幫他們自立。他們走過大街小巷,問大樓保全住戶是否要找幫傭。他們棲身斗室,或像達拉威這樣一平方公里內擠了近39萬人的大貧民區的陋屋。


這些對孟買針鋒相對的要求,適足以說明孟買混血般的市容:部分像免稅購物中心,部分像難民營。有錢人抱怨外來移民暴增,害公共設施吃緊,15分鐘車程變成兩小時,房地產淪為貧民窟。他們嫌外來移民隨地吐痰、偷電、作奸犯科、騷擾婦女,榨乾公共救濟金。


但移民在孟買如魚得水,因為他們知道其他地方的情形。有些地方的傳統要人從出生到死亡要在同一個地方,還得照上一代的方式過日子。有些地方是皮革工人的孩子就算有科學家的頭腦,也必須任其浪費。有些地方則是戀情不見容於社會,可能導致殺身之禍。


他們在汙穢的陋巷享受有錢人視為理所當然的:沒「關係」也能找到工作、重新出發的機會,和無名小卒的尊嚴。


但這是奇怪的不在場尊嚴。他們為了贏得或許永遠不會再造訪的鄉親尊重,得忍受睡在陋屋、人行道、自有計程車車蓋的屈辱。


走在孟買五顏六色的亂象中,人們可能會問:有什麼其他城市如此濃縮淬煉人類的困境,其中充滿悲劇、喜劇、荒誕和希望?


人們所知的mumbaikars(孟買居民)抗拒不了彼此,抗拒不了孟買。渴望離開的人想走就能走,但他們還是留下來。新來的居民大可留在村落,接受他們的宿命。他們也選擇在孟買投資自己。


這兩種投資都不夠徹底,多少都有保留。但孟買努力凝聚這些希望:因為有這麼多人在這兒碰運氣,它成了值得試試運氣的地方。你待越久,越無視於孟買看起來、聞起來和聽起來的樣子,而是會想想孟買可能會是什麼樣子。你變成對其他1,900萬人作伴上癮。周遭是地獄,你卻瞥見天堂。 (夏嘉玲譯)


關鍵字句


本文分析富豪和赤貧階級聚居印度金融中心孟買,卻都如魚得水的矛盾(paradox)現象。尤其外地貧民蜂擁而至,孟買人口爆炸,英文標題因此用cram(擠滿、塞爆)形容這種景況。Cram 在口語也指應付考試而死記硬背的填鴨式念書,cram school 即為補習班。


文中提到孟買的貧民區人口密度高達每平方公里近39 萬人,台灣兩大都會區台北和高雄,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都不到一萬人。


前兩段多次出現reclaim 和claim 兩個動詞, 前者是開墾(make land)、開拓、廢物利用再生等,後者則指主張(say)、要求(demand),意義迥異。 (夏嘉玲)



【2008-11-18/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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