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November 27, 2008

一個喜歡寫小說的人 --訪蔡素芬

孫梓評/聯合報

聯合報文學獎30周年連載 15


屬於她的完整星圖,或許只在作品中透露……


十多年前第一次見到蔡素芬,很慚愧的,我與許多人一樣,將她與《鹽田兒女》裡所刻畫的人物形象畫上了等號。那回是聯副策畫「作家搭捷運」活動,嶄新車廂駛過原為北淡線的風光,也擦過她筆下《橄欖樹》的場景。我還記得,那天她戴著墨鏡,穿越陽光下的街道走來,娉婷而現代的身影,帶著些許神祕。


這一絲神祕,始終沒有從她身上抹去。


這麼多年來,她的產量並不高,上一本短篇小說集《台北車站》於2000年出版,八年間,她的身分層疊變換,除了仍在報社裡監督各藝文版面,還身兼公益基金會執行長。她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但同時,在內在的宇宙,她亦祕密孕育著新的長篇小說。


「這本長篇已經開始收尾。」創作,永遠是生命中最享受與最焦慮的源頭,蔡素芬描述進行中的主題,是「一場說故事的盛宴,感情的盛宴,歷史流離的盛宴,串連著現代與過去」。


詩意吉他少女


只要讀過蔡素芬的作品,都無法否認她是一個善說故事的人。最初,她也是被故事給打動。「我的啟蒙書是小學三、四年級閱讀以文徵明、唐伯虎等人為背景的《唐祝文周四傑傳》,從其中看出趣味,繼而看《三笑姻緣》;到了五、六年級開始看《紅樓夢》。」古典小說所給的養分,加上國中時閱讀抗戰小說如《滾滾遼河》、《藍與黑》,多少影響了她日後所寫的〈一夕琴〉。


蔡素芬笑稱,小時候,若逢廟會看了歌仔戲,回家就自己編織後續情節,以後小說讀多了,「對於用文字去寫故事,就感到興趣。」高中時期的她,更是典型「文藝少女」,當時當文藝社社長,閱讀和寫作變成自發性的功課。除了大量閱讀翻譯小說 ,也嘗試小說處女作。更使人意外的是,她花了許多時間寫詩。「我常帶著一把吉他,就到陽台寫詩。速度甚至很快,五分鐘十分鐘就寫好一首。作品也發表在校刊上,無意中看到舊作,覺得相當有趣,當初怎會想到要寫這樣的東西?」


對她而言,小說是比較透明的語言,詩則是相對隱晦的。大學就讀中文系後,討論西方小說和更多如張愛玲、白先勇等人所寫的華文小說,受到刺激,開始集中火力寫短篇,詩的田畝便漸漸無心耕耘了。


對女性的觀察與疼惜


在蔡素芬的長篇小說如《鹽田兒女》、《姊妹書》,或短篇小說如〈旅途愉快〉,不難發現,女性角色總是占有重要位置。她表示:「家庭跟女性是大家都會接觸到的,當生命經驗不夠豐富,對家庭的觀察常是寫作者經過變形後所使用的素材,而且自己身為女性,對她們的心情更容易掌握。」


少數以男性第一人稱觀點寫成,曾獲《聯合文學》中篇小說推薦獎的〈水源村的新年〉,並未結集出版,如今亦被擴張、改寫為進行中的長篇小說,但已由男性觀點轉化為女性觀點。對男性敘述聲音的較少著墨,蔡素芬表示:「對男性不夠了解,直探內心較沒把握,怕流於浮面。但以全知觀點或側寫的方式,多少也嘗試著詮釋男性角色。」


她對女性的疼惜其來有自,「在我的成長過程中,看見很多堅強的女性,不僅負擔家計,也是家人精神上的倚賴。」當她提筆書寫,雖然心中來來去去還有好多角色,先寫下來的總是那些較能駕馭的。為何寫長篇,她說初寫短篇時,就發現找到的題材常是適合發展成長篇的。大學畢業後,時間較可應用,便開始寫中篇,繼而長篇。倒是現在寫了幾個長篇後,又回頭看見短篇可發揮之處。


生命的萃取物


談起獲得聯合報文學獎長篇小說獎的《鹽田兒女》,蔡素芬說:「知道得獎時,心裡其實還惦念著,有些段落該改一改。」但因已得獎,無法改動,便就保留原形。因此,面對頒獎現場師長的恭喜與各方邀稿,實在有點忐忑。「這本書使用最簡單的語言寫鄉土的人物與情感,但是我相信我還有別的書寫的方式可以表達。」說及此,她亦感歎,「工作了這麼多年,一直沒有時間好好寫小說。」為了照顧小孩,兼及副刊工作,體力精力有限。至於得獎最大的好處是,「作品能被看見。」但不至於因為獲獎,影響之後的寫作路數。「小說是作者用生命萃取出來的東西。所以,很難以一個獎去衡量一部小說或創作者的價值。」


而有了相當的書寫經驗後,蔡素芬有感而發:「使用怎樣的小說技巧不是問題,終歸而言,作者的誠懇性最重要。」


在編選與閱讀之間


得力於工作的淬鍊,這些年,蔡素芬也著手編輯「年度小說選」與《小說三十家》。這兩項工程也可說是拖累長篇小說進度的「幫凶」。尤其她有一種執著的認真,連三十位小說作者的簡介也不肯襲用現成,完全一手包辦。「可以整理出三十年來小說作者的創作面貌,這經驗太特殊了。小說家好手如雲,儘管文字風格不同,地理背景不同,無論是穠麗或平淡的中文都可以寫出很好的作品。」


藉由編選過程為小說家進行總體檢,蔡素芬認為,「2000年政黨輪替之後,政治成為社會上的一個重要討論。選舉語言的操弄,分顏色、分統獨,作家是最敏感的,因此,很多中生代或新生代的作家開始尋根,也反身照見自己與家族,相關議題便大量浮出。」


她稱此十年為「家國與私密混聲」,兩股力量都成為大特色。從這個角度切入來看,「家國書寫」或可被視為台灣小說家的書寫重點所在。


至於這幾年所閱讀的外國作家裡,蔡素芬最推薦帕慕克。「他很博學,使用偵探的方式,讓讀者感覺有趣。且他擅寫男女間微妙關係,連對話都很有層次。」很多人不夠深入思考小說裡對話的功能,「帕慕克就不會浪費他的對白。」眾多作品中她最私愛的是《我的名字叫紅》,除了鋪陳大量知識,如何藉書中不同的人稱觀點,模擬其內在感覺,難度很高,「那已經是一個小說作者盡了他最大的誠懇在寫小說。」


她的神祕星圖


重新翻讀著蔡素芬的多部小說時,我很喜歡新版《姊妹書》的作者簡介,簡潔,明瞭,她只用短短一行形容自己:「一個喜歡寫小說的人」。


她覺得自己面對小說書寫時,就只是單純的一個寫小說的人,在小說的世界中忘我,她只對小說虔敬,作者的任何學歷職銜都只是外在無關的東西,甚至令人不耐煩。


那麼,究竟寫小說的樂趣是什麼?


「就是開發自己。有時選定人物之後,心裡也有了故事腹案,卻寫出預期之外的東西,那很有意思。另外,就是文字的組織與運用所形成的敘述技藝,當藝術看待,就會沉迷其中。小說可以有所寄寓,可以鋪排人生情境,可以靠文字敘述帶領自己超越現實的局限,在試著使小說內容超越故事表象時,是了解自己可以以文字為媒介,使自己的人生找到重心,覺得安適。光是可以用文字表達人生情境就很迷人。」


其實,她也鍾愛繪畫,這兩年,在繁瑣的工作中,找不到奢侈的大量時間書寫時,她以油墨顏料的堆疊釋放心情;縱使工作與照顧孩子,兩頭焦忙,但是身為一個終身職的喜歡寫小說的人,每一次總因為書寫,她開挖未曾探底的核心。


我忽然懂得了那抹神祕的緣由,然而,每當我們靠近神祕一點,那個內在宇宙又將擴大一些,屬於她的完整星圖,或許只在作品中透露。


●蔡素芬以《鹽田兒女》獲1993年第十五屆聯合報文學獎長篇小說首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