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September 20, 2007

寫詩 這回事

【聯合報╱張大春】 2007.09.20 03:47 am



寫舊詩幾乎稱得上是一件招惹人笑的事了──調笑寫舊詩的人裡還少不了寫新詩的。招人調笑了之後,寫舊詩的自己也會笑。一邊笑,一邊還寫。

打從我小學五年級起摹擬些《唐詩百首淺譯》、《白香詞譜》之類的書填字謎似地寫舊詩,幾乎沒得著什麼人的鼓勵。我父親非但不以寫舊詩為好事,甚至不以寫舊詩為可及之事。也還是笑。

有一回看見我拿李清照的〈聲聲慢〉打譜子,強寫些幽懷愁緒,父親便隨手寫了十個字給我:「←指扳瑪假,肉耳墜金真」。字紙遞過來,問我是什麼意思。我說看不懂,他說:「從前人射箭,套在大拇哥上方便勾弦的玉石環兒,就叫『扳指』。這兩句說白了,意思就是:『俺二哥大拇指上的扳指是塊假瑪瑙做的,可我老婆耳朵上那副墜子倒是真金打的。』」說完,父親放聲大笑,一邊笑,一邊還繼續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湊。我看你就熟讀個百兒八十首的,不必硬湊了吧?」

後來我才逐漸瞭解:父親寫的那兩句根本不是詩,是為了嘲笑人不會作而胡作詩,刻意謅出來的笑話段子。父親把來調笑我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強吟無詩;而強吟,正是舊詩堪笑之處。

舊詩有一定的格律,接觸過律、絕一類近體詩的人或許能夠體會,那些個平仄句式、黏對講究、韻字分部,乃至對仗、煉句、用典的種種法則,看似矩尺森嚴,規範甚深;即使相較之下十分自由的古體,也有講究詩法的論者為之尋繹出一定的格調。如此,學者輒以舊詩為難作,往往趑趄而憚之。

的確有人以格律為束縛,但是相對來說,還有另一個完全相反的角度:我父親在我真正開始用心寫詩以前就警告過我:「格律讓詩有了種種規律作依靠,詩反而好寫起來;好寫的玩意兒,不容易真寫好。」

對於不通格律的人來說,門檻高,難於窺人堂奧;對於能通格律的人來說,套路熟,難以自出機杼。看來兩頭皆不能靠岸,這是寫舊詩顯得可笑的根骨。說得極致一些,彷彿只有那寫舊詩的人自己才能體貼自己鍊字、鑄詞、造句、謀篇的種種機關消息;但是作成之後,仍不免在數以千計、萬計的名賢佳作之前出落得滿紙傖俗或簡陋。

那麼為什麼還要寫呢?

我於七月中旬去了一趟澎湖,本來只是為了帶孩子過暑假,略無他意。行前在一個寫舊詩的網站上向二、三吟友告別,寫了一首五律,題為〈南行前口號,拜別諸君〉,詩云:「已厭常談懶,竟聞招懶呼。偏心忘潭墅,挾冊走澎湖。好雨從西至,深杯向晚酤。舟凝波韻洽,可有一詩無。」這首詩的讀者大約屈指可數,但是騷人如我者就會有一種情不自禁的幻覺,認為一定有某人在讀過這詩之後還當真了,還記得了,還說不定會等著看看我這一趟澎湖走下來是不是真能寫幾首詩呢。

寫給一個實則不存在、但是假設其存在的對象,看起來有點兒瘋。然而這正是我近十餘年來對任何一種文學作品的基本看法。我相信:每一個創作者心目之中都應該有一個理想的讀者──而且為數不能多,就一個──真誠的作者只能滿足那一個讀者,不必他求第二人。這個看似抽象性極高的「假設的讀者」既無面目、復無生理,更不必是作者所認得的親朋好友;然而,此人卻能鼓舞作者排除其一切世間目的而繼續從事寫作。

我之前提出的問題是:「那麼為什麼還要寫呢?」答案,竟然是為了一個不真實存在的人麼?

有一次我那聰明的妻子問我:「那個人是不是你爸爸?」我答:「或許是罷。」但或許也不是。我幾乎可以想見:已經過世的父親若是讀到我的《澎湖偶拾》,一定會縱聲笑著說:「拾了這麼些不好賣的玩意兒啊?」但是我仍然像做晨操晚課那樣每天不間斷地繼續寫著。每思辨一個字、查考一個字、斟酌一個字,以及寫定一個字,就會重溫一遍孩提時代初學認字時的驚喜、疑惑、癡迷以及焦慮。透過再三再四地揣摩、重識、翻新、變造原先所認得的字,看這些字在句子裡戲耍著生動活潑的意象、挑逗著滑稽突梯的趣味,有時也暴露著我試圖掩埋或拋棄的思緒。也正是這些詩句忽然出現在腦際的剎那之間,我會發現自己居然還擁有某種情感。

最可貴的是:在詩中,我的確感受到逝者並未逝去。

澎湖偶拾 石滬(七古)

連心盟海收天涯,崖蒼水碧鱗光馳,萬年珊瑚雕顆粒,粒粒堅絕如相思,雙環在側共無憾,朝迎夕接潮有期。忽揚輕漚百千頃,滿城吹雪浮甜瓷。雪紛瓷碎天鏡綠,綠凝魚族填塘池。盤牆無風復無浪,歲月靜好耽棲遲。曾經翻逐波濫老,從此不問汪洋奇。魚城重圍偶一入,虎頭群石尋更迷。穹窗半畝耐雲泊,居然雨粟來蟲泥。有神無能以名者,俯矚再四濠梁低。逍遙弄慣惜身地,寬肥在我成天倪。龍門迢遞奮磈硊,隈澳湑湑無東西。風春露夏會幾夜,此日星斗跳天墀。垣屏奔雷八方劈,網起城陷枯清漪。誰工造化聞偶語,石滬端合知玄機。潮間一帶起伏處,微茫生死難勝悲。

●阮籍〈東平賦〉:「言淫衍而莫止兮/心綿綿而未息/集舒(一作書) /誥以鑒戒兮/悵眾誨之難測/神遙遙以獨歸兮/畏雙環之在側/咨禽鳥之不群兮/悼悠悠之無極。 」

珊瑚牆(五言排律)

澎湖菜宅防風垣以珊瑚化石砌成,又名虎頭石,嶙峋奇峭,久睇如對髑髏,聞南華語

打起珊瑚石,砌成番杏場。逶迆連古埠,澎湃接天荒。撫觸盈千窟,垂哀散十方。抒情空肺腑,格物別腔腸。搖蕩乏食倦,紛披繁殖狂。貪生豈知死,憎暑欲偷涼。煮海築溫室,融冰增夜航。柔肢轉憔悴,倔骨沒浪蒼。萬載沉沙浦,一朝收網綱。顱題竅鑿數,足見戟槍忙。出入任蟲蟻,悲歡難主張。髑髏經惡戰,面目寄殘創。負負誰呼得,殷殷自比量。災天事已慣,禍己覺無常。寄語吟哦客,留心坎坷牆。當風幽咽亂,頑石有悲傷。

潮間帶歌十絕句(之2、之5、之8)

恰讀《孟子‧滕文公下》至陳代一疑、公孫丑復問,祇「不見諸侯」四字何義。孟子曰:「古者不為臣不見。」不覺失笑。蓋《孟子》開篇即見梁惠王也;乃有潮間帶歌十絕句。

之2. 汐去

垂涼夕日送潮輕,賸有奇岩拍不平。
百代奔淘成底事,呼聽幾穴咄空聲。

之5. 浪傾軋

十尺潮差見生聚,百年功績在群言。
浮漚排擠一幻喻,亂石淹留無那痕。

之8. 馬糞海膽

世世凝裝別樣身,溷深細垢攬麤塵。平生不礙骯髒慣,一個隨波吃住人。

順承門(七律)

馬公舊名媽宮城,有朝陽門、敘門、順承門、拱辰門、小西門、小南門環繞,今僅存順承一門。門有譙樓,相傳施琅部將陰魂留此不去。施氏於明清之交,變亂之際,凡據海、歸朝、投鄭、降清以迄攻台,四數其節,三變其幟,翻覆之奇,詭譎非常。氏父兄皆死鄭延平之手,據台後,仍親至郡王墓前哭祭。渠在台日,曾過衙前謁君碑不下馬,御史劾奏不敬,康熙批:「施愛卿可免議!」

去來旌節變中原,忍數徬徨計國恩,重訪元戎猶哭墓,三遷末路祇遊魂,潮輕難濯盔前髮,氣勁不移鞍上臀,位爾施公實難也,斜陽獨對順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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