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October 07, 2008

西灣落日圓(上)

【聯合報╱余光中】 2008.10.07 02:5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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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廿二年前應李煥校長之召,從香港回台,來中山大學任教迄今,高雄已經是我住得最長的城市,而中山大學也是我教得最久的學府了。半世紀前,我定居台北,曾經南來高雄拜訪弦和洛夫。當時若有巫者算出日後我會來長住此城,長達一輩子的四分之一,而我的高雄主人反而會去台北定居,甚至「終老」於楓旗之國,我一定不肯相信。

而現在,我在此城早已由落腳變成了落戶,而且在草根成性的南部落了草。名義上雖在1999年初已經退休,但是校方仍留我教課,不但讓我保留了研究室,而且特設了標出名牌的停車位,令我感動。住了十多年的教授宿舍,退休時也同時退房,搬來城區的河堤新區。但是周日我幾乎每天仍然開車去學校,去吞吐那一片海闊天空,一無所有而無所不有,一無所餘而富可傲世。

西子灣背對著高雄而面對著海峽,似乎有點寂寞,其實是相當熱鬧的。壽山橫陳著豪翠的屏風,隔高雄於塵外,但是西子灣的海天頗不寂寞。體魄魁偉的貨櫃巨舶,桅挺高柱,舷聳危崖,一艘接一艘入港又出港,高雄曾經是世界吞吐貨櫃的第三大港。襯托在長堤與旗津的高崖背景上,幾萬噸的貨輪踏波入港,碩長俊美的船身優雅又穩健,在中山大學的大門外駛過,巍然高出岸邊,像一排整齊的街屋在水面滑行,壯觀之極。另一方面,總有十幾艘甚至廿幾艘大船落錨在港外的海域,最遠的一些幾乎像泊在渺茫的水平線上,與雲天相磨。泊得多時,簡直有舳艫相接之盛。海風大時,船頭都頂著風勢,那是風與錨角力所致。出海的船從橫到側,從斜角的側影到背影,再追尋時,已經被煙水所掩了。神祕的水平線是昊天與滄海之間的一條縫,說不出是合是分,簡直像在戲弄眺海的眼神。但是碰巧天氣晴得透澈,南望就赫然可見十里外的小琉球嶼,一脈青紫浮在波上,像海市蜃樓一樣不可置信。

西子灣的天空也不寂寞。晴天的黃昏,落日的告別式是一場絢爛的盛典,自有晚霞的錦旗簇擁著,依依送行。若有亮麗的金星殿後,場面就更壯觀。好像整個宇宙在降旗,送一位英雄落葬,那崇高的悲劇感,就像我詩中說過的,只有義大利歌劇終場時的男高音才能詠歎,不然就要用華格納的高調,來吹奏一整排壯烈的銅號。

但是曾經使西子灣的雲天生動的,還有飛機。越西天而來的多半是香港的班機;而一架接一架,往往只隔幾分鐘,從北天翩翩來降的,則來自台北,每天恐怕近一百班。一過了西子灣,機翼向左傾斜,就掠過旗津、內港、加工區,向小港緩緩下降,直到遠眺的目光放棄為止。如果你是機上客而且坐在左艙的窗位,凌虛俯眺,就會見柴山的蔥蘢之後,峰迴路轉,中山大學的校園,醒目的紅磚樓層依山傍海,一路蟠上坡去。如果是夜航,就只能從點點暖黃的燈光去想像紅樓高下的地勢了。

自從高鐵風行西岸,高雄與台北之間的空運就日漸縮減,班次降到個位數目,除了出國的遠客之外,北飛台北的乘客已成「稀客」,機場的大廳人影寥寥。西子灣的上空只留下了鳥聲寂寂。至於海上,近年由於上海復位,深圳崛起,高雄鯨吞貨櫃的排名已從第三降到第六,恐怕還會下滑。踏波進出的那些「康泰納」(container)巨舶,也不如我從香港初來時那麼旗號繽紛,汽笛相聞了。

人事雖然寂寥一些,造化仍然多情如昔。每年到十一月,西子灣的豔紫荊從不爽約,依然在斜坡的車道旁繁花競發,穠葩襯著密葉,花是紫帶著嫣紅,葉則荷綠更深一層,色調配得十分典雅,總令我記憶深處迴蕩李商隱的情韻,覺得它想提醒我一些什麼,也許就是「紫荊情結」吧?此花正是香港的市花,總難免聯想到十年的香港歲月。到了它的季節,不但高雄盛開,就連對海的香港和深圳,像約好了一般,也都是錦繡滿樹,令行人看熱了眼。中正大學的校園裡,有一條紫荊大道,令人豔羨。六龜附近的荖濃溪旁有一條填高了的堤道,夾道兩排紫荊樹,車行其間,似乎在檢閱瑰麗的儀隊。一開始以為這種驚喜的奇蹟,當如曇花一現,轉瞬即止,沒想到受寵若驚的凡眼轉了好幾瞬,那幻景仍未消失,竟然維持了將近半公里才終於收鏡,讓車中人回過神來。

可惜中山大學的校園裡,木棉太少,不成氣候。要享受木棉花烘頰的豔遇,得去高雄市立美術館,或者開車上高速公路,去楠梓的一段左顧右盼,急色一番。倒是長廊夾峙的中庭,一排四株參天的菩提,綠蔭蔽天,老根盤地,心形的翠葉鬱鬱交映,心尖迎風飄搖,令樹下人感到造化庇佑的幸福。畢竟佛祖是在其下徹悟了的。周夢蝶也曾來樹下與我論詩,後來他的詩也就裝框安在樹身。每年到了五月,滿樹的叢葉落盡,大約一星期就換上了新衣,綠油油的春意煥發。電視台來為我錄影,此景必不錯過。

相思樹並不很多,不如東海大學與中文大學那麼茂密。榕樹倒是不少,武陵宿舍後面的坡道上,老榕樹互蔽叢生成林,仰面則不見天日,俯視則滿地蟠根,氣根之密,像是長髯垂胸,整片坡道陰暗得像隧道,靜得可聞巨木的呼吸。

另有一種欖仁樹,坡上或平地都有,在文學院西側的步道旁有一整排,而教授宿舍後面的坡上也有好幾株,所以無論我在步道或宿舍散步,都會得其嘉蔭遮庇,並訝其生長之快,生意之強。我來西子灣這些年,這些樹顯然長高了許多,有些已齊四樓。到了冬天,繁葉轉成深赤,陽光下有點透明,闊大的落葉像是焦乾而蜷曲,便有爬山的行人紛來撿拾,據說可以入藥療肝。宿舍後面的欖仁樹高大而又繁密,濃蔭散布之廣,幾乎不漏天光雲影。我認識的樹不多,但此樹早記其名,因為聽來像是「懶人」,而當年在台大上課,也是文學院外有一株欖仁,樹影就落在我的窗座。

中山的校園,生態不惡。翠亨宿舍右轉上坡,蜿向大學後山出口之處,有一株魁梧的茄苳樹,俯臨在全校上空,不但出類拔萃,翠葉迎風,也可稱「拔翠」。樹幹之粗,兩個大漢不能合抱,因此樹上掛牌,說明此樹體魄之偉,為全省茄苳之魁。我每天開車去學校,必定繞樹而轉,無論怎麼仰瞻,都難窺其項背。只恨此身非鳥,不能飛到頂上去看個清楚。在茄苳旁邊還有一株也頗高大的雨豆樹,葉細而密,狀如雨點,頗有詩意。我就把樹下的夜間閱覽室題名為「雨豆屋」。


2

西子灣除了濤聲和風聲之外,還有其他天籟可聽。蟬聲聒噪,《水滸傳》說,連魯智深都受不了。我倒覺得其聲雖然單調,卻少起伏,久之可以充耳不聞,偶爾發覺,也可以當作夏午的背景音樂,可以催眠,不必追究,也無法禁止。高雄在南迴歸線以南,暑炎最長,蟬噪有時會拖到十一月才歇業。

約在十年以後,一群白鸚鵡侵入西子灣的領空,占據了最高的樹頂,威脅到所有的羽族。其呼喝刺耳之中透出驃悍,一樹磔磔,眾禽默默。一時白鸚鵡在樹頂起伏不定,像一群「白幫」在護地盤,令人心慌意亂。有一度牠們霸住了幼珊窗外的樹梢,擾攘不已。

最可愛的應該是綠繡眼了。此鳥俗名叫做「日本白眼」(Japanese White-eye),其實牠並非白眼蔑人,而是眼睛周圍有一道白色的眼圈,襯得眼睛分外明顯。絨毛綠中帶黃,身材十分嬌小,只有十公分長。生性活潑而合群,話多卻清脆,常在我宿舍飯廳窗外的枝頭起落跳縱,像幼稚園上學那樣,又像是一群音符起伏,不願受五線譜的約束。後來我終於有機會跟牠親近,因為有朋友送了我家一隻剛生的幼雛,像一個失母的小女嬰。我們餵牠,牠就依偎在人掌中,慢慢啄食。久之牠就把我存當成了媽媽,常愛蜷在她虛握的拳中憩息。所謂「小鳥依人」,並非常見。以前我家養過的小鸚鵡,要牠高興才肯來就你,最多是停在你指上,卻不容你從容撫弄牠羽毛,更不會投身你掌中。最後,這隻綠繡眼無意中被我家的門縫壓死,令全家難過了很久。

西子灣的白頭翁和燕子也不少。燕子在新文學院的屋角築窩,所以附近常見燕影掠空,多的時候會見到六七隻穿梭飛巡,覺得很有詩意。英文成語說:「一燕不成夏」(One swallow does not make a summer),中國的燕子卻是春之使者,又是故園的象徵。在我新文學院五樓的研究室外面,常有好幾隻燕子來憩在窗台。我不敢驚動牠們,只能在百葉窗後窺探。一隻燕子的體長約為十七、八公分,比綠繡眼大一倍,仍然嬌小。翅膀又尖又長,尾部中分如叉;背羽深藍近黑,額頭和咽喉呈棕色,腹部色淺近白。停下來時實在不算好看,古代形容武將,常云「燕頷虎頸」,是威武之相。但是一飛起來,卻輕靈迅捷,瀟灑極了,轉彎尤其渾無痕跡,翩舞過處,即興變幻的不規則橢圓,令幾何學家也只能驚歎,不能追蹤。里爾克說詩人正如天鵝,在岸上步態可笑,可是一下水多麼優雅。燕子不也一樣嗎,一升空就無虛不入,無巧不能,自由得可羨。《水滸傳》有個好漢叫浪子燕青,名字不是亂取的。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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