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November 05, 2008

夢想之路──歐巴馬自傳

歐巴馬(Barack Obama)?王輝耀、石冠蘭/譯  (20081105)



 極有可能在今天的美國總統大選勝出的民主黨候選人歐巴馬,他的親筆自傳「歐巴馬的夢想之路──:以父之名」(時報文化出版),回顧一九六一年出生後到一九八八年就讀哈佛法律系之前的經歷,可說是他的少年啟蒙自傳。歐巴馬曾為社區工作者、執業律師與芝加哥大學憲法講師,現任美國伊利諾州聯邦參議員,二○○ 八年六月三日擊敗希拉蕊,代表民主黨出馬,成為美國史上主要政黨首位有黑人血統的總統候選人。歐巴馬黑白混血,父親為來自肯亞的留學生。自傳中,歐巴馬坦言自己的身世,以及面臨的成長與認同問題,當時的他還以為自己會成為作家,所以此書絲毫沒有一般政治人物的「政治化妝」氣味。本刊今起摘刊他尋訪父親身影足跡的歷程,字字誠摯,尤其他在父親墓前哭訴的敘述,更是動人。除自傳外,亦同時刊出吳念真、李歐梵在該自傳正體中文版的推薦文章。──編者

 我種族上的血統對我外祖父母來說問題不大,至於外來者的異樣眼光,他們也很快就學到當地居民那種一笑置之的態度。如果外祖父發現有觀光客盯著我不放,他就會必恭必敬地對他們低聲說,我可是卡米哈米哈國王的後裔。
 直到我的父親去世,他對我來說還是一團謎,充其量就是有這樣一個人。

 我所理解的是,他是非洲人,屬於肯亞盧奧(Luo)部落,出生在維多利亞湖畔一個叫阿蘭戈(Alego)的地方。村子很窮,但他的父親,也就是我的祖父胡賽因.安陽高.歐巴馬(Hussein Onyango Obama),不僅是位傑出的農民,也是部落長老與會治病的巫醫。我父親從小幫忙放羊,後來到英國殖民政府在當地設的學校讀書,因為資質優異,拿到去奈洛比深造的獎學金;接著,在肯亞獨立前夕,又被肯亞高層和美國贊助者選上到美國讀大學,成為第一波大規模被送出國學西方科技的非洲人士,等著學成歸國後建設一個嶄新現代的非洲。

 一九五九年,他二十三歲,成為夏威夷大學第一位非洲籍學生。主修計量經濟學的他,孜孜不倦,三年後以全班第一名畢業。他交遊廣闊,協助成立國際學生組織(International Students Association),且自己成為首任主席。在一次俄語課上,他遇見了一位羞澀靦腆的美國女孩,兩人墜入愛河時,女孩才十八歲。女孩的父母起先態度保留,但最後還是敵不過他的魅力和才智;這對年輕人結婚後,女孩生下他們的兒子,還以他的名字命名。後來他拿到另一筆獎學金──這次是到哈佛大學攻讀博士,但錢不夠無法攜家前往,只好兩地分隔,後來他回到非洲履行對土地的承諾,拋下了這對母子,即使各在天涯但感情仍在……

 雖然自己的父親跟四周的人全然不同,但我沒有多想,為什麼他黑得像瀝青,媽媽卻白得像牛奶。

 事實上,真的跟種族相關的故事,我現在只記得一個。且隨著我年歲漸長,就講得越頻繁。

 黑人故事的精華

 它似乎成了父親生平寓言故事的精華。故事是說,經過好幾個小時的伏案用功,我父親跟著外祖父和幾個朋友一起到當地的威基基酒吧。每個人都開心極了,一邊吃喝,一邊聽著夏威夷輕柔的吉他演奏。這時候,有個白人突然跟酒保聲明,他在黑鬼旁邊喝不下什麼好酒,全場都聽見他的聲音。酒吧一下子安靜下來,人人看著我父親,以為要幹架了。然而,我父親就只是站起來,走向那個人跟前,笑一笑,然後對他大談偏狹的愚昧、美國夢的願景以及人類的普世權利。老爺子(外公)說,「巴拉克講完之後,那小子羞愧難當,當場從口袋掏出一百元給他,除付掉我們整個晚上的酒錢和開胃菜,還可以拿去繳他那個月還沒付的房租。」

 那時我正值青春期,這故事自然很難取信於我,也就同樣被拋到腦後了。直到許多年後,有個日本人打電話給我,自稱是我父親在夏威夷的同學,目前在中西部一所大學任教。他非常客氣,對自己的衝動有點尷尬。他解釋說,在當地報紙看到一篇我的專訪,我的姓氏讓他想起好多往事。結果後續的對話中,我又聽了一遍有位白人想用錢請求父親原諒的事。「這件事我永遠記得。」那人在電話裡說。其實他想表達的,跟老爺子多年前說的是同樣的事情,那就是不緘默,就有機會。

 種族通婚(Miscegenation)。這個詞意本身的畸形與醜態,都已在在表明它有多駭人,就像南北戰爭前(antebellum)或八分之一個黑人一樣(octoroon),它似乎掉進另一個時代,充斥著馬鞭、戰火、凋謝的木蘭花以及斷垣殘壁的遙遠世界。雖然直到一九六七年,我過完六歲生日,吉米.罕醉克斯(Jimi Hendrix)才到蒙特雷音樂節表演,而也就在三年前,諾貝爾和平獎才剛頒給金恩博士。然而那時美國已經開始對黑人要求平等感到厭倦,以為歧視問題沒了,否則維吉尼亞州違反憲法,禁止不同種族通婚,美國最高法院也不會還要另議。可以說一九六○年,也就是我父母結婚那年,有一半以上的州仍將種族通婚視為重罪。在南方許多地區,我父親可能因不小心看我母親一眼,就被吊死在樹上;而比較高度發展的北方城市,光是那些敵意的眼光與耳語,任何跟我母親有相同困境的女人可能就會去非法墮胎,或至少去偏遠一點的修道院,讓孩子被領養。單單想像他們在一起是多麼可怕又傷天害理,就會嚇倒一堆那些成天倡導公民權卻沒有決心的自由主義者。

 夏威夷種族混雜

 還有什麼港岸比夏威夷,這個合眾國的最新成員,更適合開啟一段新歷險?即使現在這個州的人口增加了四倍,一家接一家的速食店,色情錄影帶店和各式分店,在威基基大規模地與山坡爭地,我仍清楚記得我還在學步時,如何驚豔這裡的島嶼之美,那太平洋的湛藍表面,馬諾阿瀑布(Manoa Falls)長滿青苔的峭壁與沁涼水流,大氣中有野薑花香,有不見影只聞聲的鳥語;北海岸(North Shore)的浪濤隆隆而來,又緩緩褪去;大風口的層巒疊嶂;又悶又熱的氣味。

 這就是夏威夷!我的家人一九五九年到的時候,雖飽經征戰的蹂躪之苦,但還是一塊世界各地拓荒者移居的翡翠列嶼,他們的孩子在這裡都被陽光刷成了古銅色。至於夏威夷原住民被毀約掠奪的醜陋,隨著傳教士而來的致命疾病;美國企業為栽培甘蔗與鳳梨,將肥沃的火山土瓜分殆盡,且訂定契約制度使日本、中國與菲律賓的移民者在農田得從早到晚彎腰幹活;甚至是戰爭時期對日裔美國人的行動限制,這些雖不過是晚近的歷史,但到我家人來的時候,仿佛日出後蒸發的晨霧一樣,早就被大眾遺忘了。不僅種族太多,權力過於分散,以至於難以強施嚴格的階級劃分,且黑人少到即使是最激烈的種族隔離者都會想暫時休兵,他們的認知是,夏威夷這裡的種族混雜跟老家的規矩是兩回事。

 畢卡索砲彈魚

 這些不可思議的事都使夏威夷成了真正實現種族大同的熔爐,我的外祖父母就凡事都以互相理解為出發點,尤其是因為傢俱生意要和許多人接觸的老爺子,現在他的書架上還留著一本很舊的戴爾.卡內基的「人性的弱點」。後來長大一點,我發現他是刻意用輕鬆活潑、喋喋不休的說話方式,來幫助自己面對顧客,他會拿出家庭照,跟剛見面的陌生人講自己的事,他會用力去握郵差的手,或者對餐廳的女服務生講黃色笑話。

 他的滑稽行為經常讓我想找個洞鑽進去,但是人們比他的外孫更寬容,更欣賞他的新奇有趣,雖然他從來不是什麼大人物,但還是交了一大群朋友。在我們家附近經營小超市的弗雷迪,是個日裔美國人,他會為我們留鰹魚最特選的部位做生魚片,給我連包裝紙都可以吃的和果子。在我外祖父店裡送貨的夏威夷本地人也不時會邀我們吃芋泥(poi)和烤豬,老爺子總是大快朵頤的樣子,至於圖(外祖母,圖圖,夏威夷語指父母的父母),則光抽菸,回家後再炒幾個蛋吃。有時我會陪外祖父一起去酋長公園(Ali’i Park),他喜歡到那裡和一個菲律賓老人下西洋棋,這老人總是抽著廉價雪茄,吐出像血一樣的檳榔汁。我也記得,有天一大清早,離太陽露臉還有幾個小時,一個跟外祖父花不少錢買整組沙發的葡萄牙人,帶我們到凱陸亞灣(Kailua Bay)用魚叉抓魚。小漁船的船艙上就一盞瓦斯燈,我看著人們潛入黑得像墨的海水,水面下閃著手電筒的光線,等到他們再浮上水面,魚叉上已有一尾活蹦亂跳色彩斑斕的大魚。爺告訴我這魚在夏威夷叫humu-humu-nuku-nuku-apuaa(畢卡索砲彈魚),結果我們倆回家一路上都在記這個名字。

 卡米哈米哈國王的後裔

 在這樣的環境中,我種族上的血統對我外祖父母來說問題不大,至於外來者的異樣眼光,他們也很快就學到當地居民那種一笑置之的態度。所以有時我在海邊玩沙,如果外祖父發現有觀光客盯著我不放,他就會走過去,必恭必敬地對他們低聲說,我可是夏威夷第一個王朝,卡米哈米哈國王(King Kamehameha)的後裔。他會賊賊地笑道,「巴寶貝,我敢肯定,從愛達荷到緬因州,你的照片至少出現在一千本相簿上。」我當然覺得這故事很離譜,不過我也清楚這樣做是為了減少麻煩。他經常掛在嘴邊的另一個故事,是有一天又有觀光客在看我游泳,她也不知是對著誰說,「對夏威夷人來說,游泳就跟本能一樣。」結果老爺子回嘴說,那可不一定,因為「那男孩剛好是我孫子,他母親出身堪薩斯州,而父親更來自肯亞內陸,這兩個鬼地方半個海都沒有。」對我的外祖父來說,真的不需要再去擔心種族的問題,因為有些地方即使無知再根深柢固,還是可以樂觀期待世界很快就會改變了。